几天后，林宸卖掉了自住的老房子。
那套老旧两居室，墙皮发黄，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可那是他和林念最后的家。
签字那天，中介把合同推过来。
买家看他脸色不好，试探着问：“林先生，你确定卖？其实你这位置还行，再等等可能还能涨。”
林宸拿起笔。
“确定。”
笔尖落下时，他手背青筋绷起。
卖房款到账后，他第一时间清算所有欠款。
剩下的钱，他分出一部分，交给父母。
“爸，妈，这是你们养老的钱，别动。”
母亲拿着银行卡，手都在抖。
“宸子，妈不要，妈还能干活。”
林宸按住她的手。
“拿着。”
父亲看着他，脸色铁青。
“你还剩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你准备干什么？”
“做实验。”
父亲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林念被声音惊到，缩了一下。
母亲赶紧抱住她。
林宸立刻压低声音：“爸，小点声。”
父亲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
“我小点声？你卖了房，就剩二十万，你全砸进去？你知道二十万能干什么吗？能让念念吃药护理几年，能让你们父女有口饭吃！”
林宸说：“护理救不了她。”
“那你就能救？”父亲指着满桌资料，“你高中学历！你没读过大学！你不是医生！不是科学家！你凭什么自己做药？”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宸低头看了一眼林念。
小姑娘靠在奶奶怀里，眼神空空的，像听不懂所有争吵。
他缓缓开口。
“就凭她是我女儿。”
父亲怔住。
林宸抬头，声音发哑。
“爸，我知道你怕我把钱赔光。”
“我也怕。”
“我怕实验失败，怕念念等不到，怕最后房子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
“可我更怕有一天她躺在床上不会动，我看着她一点点离开，却连拼一次都没拼过。”
母亲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父亲嘴唇抖了抖，骂不出来了。
林宸走过去，给父亲倒了杯水。
“爸，我不是冲动。”
“这几个月，我把能查到的资料都查了。病根不是完全没方向，至少动物模型上有过修复迹象。”
父亲声音发颤：“可那是人家外国实验室。”
“我知道。”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租个破屋子，能比人家实验室强？”
林宸摇头。
“我不比他们强。”
“我只是比他们更不能输。”
父亲的手慢慢垂下来。
母亲哽咽着说：“老头子，让他试吧。”
“我们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他。”
“可儿子为了念念，命都快熬没了。”
“你还要把他最后这点念想也掐了吗？”
父亲背过身去，肩膀颤了一下。
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你要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念念怎么办？”
林宸走到他身后。
“所以我请你们帮我。”
“我会照顾好自己。”
父亲没有回头。
第二天，林宸在市郊租下一处带小院的平房。
房子旧，但安静。
前院能晒太阳，后屋能隔出空间。
他把最大的一间留给林念休息，把靠里的六平米小房间改成简易实验室。
墙面重新处理。
地面清洁。
门缝封好。
物品分区。
没有高端设备，他就买二手的。
小型培养设备，二手显微镜，基础检测仪器，低温保存箱，安全柜，消毒设备。
每一件到货，他都反复检查。
能用的留下。
有隐患的退掉。
父亲第一次来看时，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这就是你说的实验室？”
林宸正在整理台面。
“简陋了点，但我会按标准做。”
父亲看着那间只有六平米的小屋，心里又酸又堵。
“你妈说要来帮你带念念。”
“不用。”
母亲急了：“怎么不用？你一个人又照顾孩子又做实验，身体扛不住。”
林宸摇头。
“妈，实验有风险，哪怕我再小心，也不能让你们离太近。”
“我不能连累你们。”
母亲眼泪又上来了。
“你这孩子……”
林宸笑了笑。
“念念我能照顾。”
“实验我也能做。”
“你们在家好好的，就是帮我最大忙。”
父亲看着他，最终只说了一句：“缺钱别瞒。”
林宸点头。
“好。”
日子从那天开始，变成两条线。
一条是林念。
喂饭，洗澡，复健，陪她晒太阳。
林宸每天抱着她坐在小院里，看云，看树，看偶尔飞过的鸟。
“念念，这里比老房子亮。”
“你看，院子里有光。”
林念不说话。
他就自己说。
另一条，是实验。
等林念睡着，林宸就进那间六平米的小屋。
他没有资格浪费一次样本。
每一步都写计划。
每一次失败都做记录。
他在脑子里反复模拟病理过程。
coASY基因缺陷。
辅酶A合成不足。
线粒体功能受损。
神经细胞退化。
发育停滞。
病根像一颗钉子，被他一点点钉死在脑子最深处。
他参考国外斑马鱼实验数据，最终确定核心方向。
人工合成适配的辅酶A。
不去幻想直接修好基因。
先补上缺陷带来的损伤。
先让那条快断掉的生命链，重新接起来。
第一批实验，很快失败。
微生物发酵环节连续出问题。
培养状态不稳定。
产物检测不理想。
杂质干扰严重。
林宸看着记录本，连续三天没睡好。
苏晚打电话来问情况。
“怎么样？”
林宸声音很哑。
“失败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正常，实验失败太正常了。你别把自己逼太狠。”
林宸盯着记录本上的数据。
“不是方向错了。”
苏晚一愣。
“你确定？”
“嗯。”
“为什么？”
“几组结果虽然不达标，但变化趋势一致。问题在过程，不在方向。”
苏晚拿着手机，呼吸都轻了些。
她见过太多初学者。
失败一次就慌。
失败两次就开始怀疑全部。
可林宸没有。
他甚至能从失败数据里抓住趋势。
这不是天赋两个字能解释的。
“林宸。”苏晚认真道，“你真的很适合科研。”
林宸笑了一下。
“我不想适合科研。”
“我只想适合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