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只有两行字。
“陆明远教授让我转告你:系统会记录一切。使用它的代价,远超你的想象。”
林澈盯着屏幕,后脑的钝痛突然尖锐起来,像有根冰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凿,最后钉在颅骨内侧。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
陆明远。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记忆深处转动。大学时的实验室,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镜片后目光温和的中年男人。林澈记得他讲解算法时的专注,记得他私下里说“技术应该让人活得更有尊严”,记得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脑溢血讣告。
一个死人,怎么会让人传话?
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重复三遍。
林澈放下手机,视线转向电脑屏幕。港股账户的盈利数字还在跳动:112,347.50港元。按照实时汇率,折合人民币超过十万。几分钟前,这个数字还让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房贷有着落了,至少这个月的危机暂时解除。
现在,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系统会记录一切。”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先处理现实问题。登录银行App,将部分盈利兑换成人民币,转入还贷账户。操作时,眼角余光始终盯着悬浮在视野右上角的系统界面。
v0.9.5。
版本号又变了。从昨晚的v0.9.4,到今早的v0.9.5,升级间隔越来越短。界面右下角,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图标在微弱地闪烁——极简的线条,像一本摊开的书。
日志。
林澈盯着那个图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上午的工作时间变得无比漫长。项目经理刘志强又过来催了一次进度,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不加掩饰。林澈点头应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毫无意义的代码,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和那个闪烁的图标。
午休铃一响,他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林哥,不去食堂?”同事李磊从工位探出头。
“头疼,去楼梯间透透气。”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办公区的空调气味和键盘敲击声。这里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以及从楼梯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灰尘味道的凉风。
林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用意念“打开”日志——这个念头刚升起,视野就被数据流淹没了。
密密麻麻的加密字符像瀑布一样滚过,大部分是乱码,偶尔闪过几个能辨认的英文单词:“neuro-sync”、“behavioral pattern”、“threshold”。他集中精神,试图在其中寻找可读的信息。
一条记录跳了出来。
时间戳:今日上午10:17:03。正是他提交融券做空委托的那一刻。
“行为模式确认:风险偏好显着提升。道德阈值弹性化测试通过。符合‘种子’初级演化路径。评估等级:beta。”
“同步标记:深蓝科技外部观察协议已触发。观察者权限:Level 2。”
数据流继续滚动,但再没有可读的内容。
林澈睁开眼睛,消防通道的墙壁在视野里微微晃动。他扶着栏杆,胃里一阵翻搅。
种子。演化路径。观察协议。
每一个词都像冰水浇在脊背上。他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寄生蜂——把卵产在毛虫体内,幼虫孵化后一边吃宿主的组织一边成长,最后破体而出。而毛虫在整个过程中还会保护那些卵,因为蜂毒改变了它的神经系统。
“使用它的代价,远超你的想象。”
代价是什么?变成符合某种“路径”的“种子”?被某个叫深蓝科技的公司“观察”?
他摸出手机,再次尝试调取日志。这次他集中意念,默念“陆明远”和“深蓝科技”。
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
“权限不足。当前用户等级无法访问关联档案。”
“提示:您今日内与‘深蓝科技’相关人员产生接触的概率:67.3%。”
概率在跳动:67.4%,67.5%,67.6%……像倒计时。
林澈盯着那个数字,直到它稳定在67.8%。然后他收起手机,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下午的工作他请了假,理由是头疼加剧需要复查。刘志强在钉钉上秒回了一个“嗯”,连多问一句的意愿都没有。
医院ct室外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林澈坐在塑料椅上,看着叫号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个跳过。旁边一个老太太在低声啜泣,她的儿子正盯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发呆。
在这里,所有人的困境都明码标价。
林澈又尝试了一次调取日志。这次他换了个思路,默念“先知计划”——如果系统叫“先知系统”,那背后应该有个“先知计划”吧?
界面闪烁。
“检索到相关条目:先知计划(project Seer)。访问权限:Level 3及以上。”
“关联条目:深蓝科技前沿研究部(已归档)。负责人:陆明远(状态:终止)。”
“警告:频繁尝试访问受限信息可能触发观察协议警报。”
林澈立刻停止。
终止。不是“离职”,不是“退休”,是“终止”。这个词用在项目上,也用在人身上。
叫号器喊到了他的号码。他走进ct室,躺上那个冰冷的白色平台。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噪音的掩护下,他最后一次尝试:“代价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行小字浮现在视野边缘:“代价是选择本身。每一次使用,都在塑造你成为更合适的容器。”
容器。
平台滑进圆环,射线扫过颅骨。林澈闭上眼睛,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后脑某个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
像第二颗心脏。
傍晚六点四十分,林澈拖着脚步回到公寓楼下。
老式小区的路灯总有一两盏不亮,投下破碎的光影。他摸出钥匙,低头往单元门走。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所有细节——短信、日志、概率提示。67.8%的接触概率,意味着有将近七成的可能性,深蓝科技的人今天会找上门。
但他没料到会是在这里。
“林澈先生?”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林澈猛地抬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单元门旁的香樟树下。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站姿很放松,但肩膀的线条透出一种经过训练的挺拔。
“我是深蓝科技风险控制部的赵启明。”男人走上前,递出一张名片。纸质厚实,边缘烫着哑光银线,正中是深蓝科技的LoGo——一个抽象的脑神经网络图案。“关于贵方车辆与我司货车的理赔事宜,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澈脸上。
“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技术问题,想和您聊聊。”
林澈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后脑的搏动突然加剧,系统界面在视野里自动弹出,一行红色小字闪烁:
“检测到近距离信号源。匹配:深蓝科技内部设备(型号:NS-monitor v2.4)。建议:保持警惕。”
他抬起眼睛,赵启明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反应。
那一瞬间,林澈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逃跑?报警?装傻?但概率提示在眼前跳动,系统日志里的“观察协议”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这个人知道多少?是来警告的,还是来灭口的?或者……真的是来聊“技术问题”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片收进口袋。
“理赔的事,保险公司的流程还没走完。”林澈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至于技术问题……赵先生指的是什么?”
赵启明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确认。
“这里不太方便。”他说,目光扫过楼道口贴着的小广告和堆放的杂物,“附近有家茶馆,环境安静。我请林先生喝杯茶,慢慢聊。”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澈盯着他。赵启明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过于清澈的灰色,像打磨过的玻璃。这双眼睛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专业性的审视——就像工程师在检查一个复杂设备的运行状态。
“好。”林澈说。
他没有选择。从收到短信的那一刻起,从系统日志里跳出“观察协议”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进了这个局。现在局里的人找上门了,转身逃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至少,面对面,他能看到对方的眼睛。
至少,他能问出那个名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赵启明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很普通。林澈坐上副驾驶,车内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散发的气味。
车子启动,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赵启明开车很稳,变道时连转向灯都打得恰到好处,像在执行一套预设的程序。
“林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赵启明忽然开口,“听说车祸后有些后遗症。”
“还好。”林澈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偶尔头疼。”
“头疼……”赵启明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是持续性的钝痛,还是阵发性的刺痛?有没有伴随视觉异常?比如……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车内安静了几秒。
林澈转过头,赵启明依然目视前方,侧脸在街灯的光影里显得棱角分明。
“赵先生对脑损伤后遗症很有研究?”林澈反问。
“深蓝科技的主营业务之一就是神经接口设备和脑机交互技术。”赵启明的语气像在背诵公司简介,“所以对这类症状,我们确实有一些……专业的了解。”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一家茶馆门前。门面很不起眼,木质招牌上只刻着一个“茶”字。赵启明熄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他说,“这里的普洱不错,林先生应该会喜欢。”
林澈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茶馆二楼的窗户,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闪烁了一下,一行新的提示跳出来:
“环境分析:私人会所性质场所,无公共监控。检测到三个活跃信号源,匹配深蓝科技设备。”
“当前接触概率:100%。”
“建议:记录所有对话内容。对方可能携带录音设备。”
林澈关上车门,跟着赵启明走向那扇木门。
门后,灯光温暖,茶香袅袅。
而他知道,从踏进这里的这一刻起,有些问题就必须有答案了。
关于系统。
关于代价。
关于那个已经“终止”的,陆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