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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的钝痛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钉子一下下敲进颅骨。
林澈在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醒来,比闹钟早了十三分钟。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让房间显得格外冷清。他尝试坐起身,眩晕感立刻袭来,不得不扶住床头柜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稳定悬浮着,像某种植入视网膜的诅咒。
【星辉生物闪崩窗口:10:15-10:30 | 剩余时间:2小时47分】
数字还在跳动。2小时46分。45分。
他赤脚走进卫生间,瓷砖的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的阴影深得像被人用炭笔涂抹过。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带着氯气的味道溅在脸上,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妈昨晚炖了汤,在冰箱里。”
他想起微信里母亲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关心。那个关于星辉生物创始人陈启明的故事,也是母亲两年前在饭桌上讲给他听的——那个为了患罕见病的女儿投身医药研发的中年男人,抵押了房子,卖了车,在实验室里熬了五年。
林澈用毛巾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毛巾挂在架子上,水珠顺着边缘滴落,在洗手池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盯着那些水花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那锅汤用保鲜膜封着,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他取出汤锅,放在灶台上,拧开煤气。蓝色火焰“噗”地一声窜起来,舔舐着锅底。
热汤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时,他打开了手机上的证券App。
账户余额:63,752.8元。
融券委托单已经预设好了:某某生物(**),4万股,市价委托。动用授信额度30万元,保证金3万元。如果股价下跌**%,平仓后盈利约11.25万港元,折合人民币约9.8万元。
如果预测错误,股价上涨**%,他将触发强制平仓线,损失全部保证金。
如果预测错误,股价上涨**%,他将倒欠券商约1.5万元。
林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随即被胃里的冰冷吞噬。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确认委托”的红色按钮,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七点二十三分,他按下按钮。
***
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林澈挤在车厢连接处,后脑随着列车晃动一下下撞击着金属隔板。每一次撞击都让视野里的系统界面轻微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显示屏。
他闭上眼睛,试图屏蔽周围嘈杂的人声。
“昨天那个需求改了三遍还要改……”
“房贷利率又上调了你知道吗?”
“孩子补习班这个月要交八千……”
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睁开眼睛时,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1小时22分。
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电梯里,项目经理刘志强正好站在他旁边。
“林澈。”刘志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电梯里其他四五个人都听见,“压力测试的报告,今天上午十点半前必须发给我。总监下午要过目。”
“明白。”林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不是明不明白的问题。”刘志强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昨天已经跟你明确过了,项目延迟直接影响本月绩效。客户下周五要演示版本,你现在这个进度,我很怀疑能不能赶上。”
电梯停在十七楼。门开的时候,刘志强补了一句:“十点半,我要看到报告。”
工位上的电脑开机用了整整一分钟。林澈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9:07。他同时打开三个窗口:左侧是压力测试的代码界面,中间是项目管理系统,右侧最小化着港股交易软件。
9:30,港股开盘。
某某生物的股价平稳地开在**港元,比昨日收盘微涨**%。分时图上那条白色的曲线缓慢波动,成交量稀疏平常。
林澈开始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眼睛的余光却死死锁在右侧窗口的边缘。只要那里出现任何异常的颜色变化——红色或者绿色——他必须立刻切换过去。
后脑的疼痛开始变得有节奏,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他吞了两粒布洛芬,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
“林澈,第三模块的接口文档你更新了吗?”隔壁工位的李磊探过头。
“更了。”林澈没抬头,“在共享文件夹里。”
“谢了。你脸色还是不太好,真不去医院复查一下?”
“周末去。”
对话中断。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
时间走到9:52。
林澈切换窗口,看了一眼股价:**港元,微跌**%。成交量依然平淡。他重新切回代码界面,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if语句,for循环,异常处理——这些熟悉的逻辑结构此刻显得格外陌生,像是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咒语。
10:07。
他再次切换。股价**。开始有零星卖单出现,每笔几十手,像是试探。
心跳开始加速。林澈感觉到手心在出汗,在鼠标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在掌心揉成一团。
10:12。
项目经理刘志强从办公室走出来,端着咖啡杯,朝林澈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澈立刻将交易窗口完全最小化,双手放回键盘上,眼睛盯着代码,做出正在思考的表情。
刘志强走了过去。
10:14。
林澈切换窗口。
股价突然出现一笔200手的卖单,将价格砸到**。紧接着又是一笔150手。成交量柱状图跳了一下。
他的呼吸屏住了。
10:15整。
交易软件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闻推送窗口,标题只有一行字:“星辉生物(**)被匿名举报三期临床数据造假”。
股价应声下跌至**港元,跌幅**%。
林澈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握住鼠标,点开那条新闻。内容很短,只有三段话,说消息来源是“业内人士匿名爆料”,称星辉生物核心在研药物Ad-17的三期临床试验数据存在“系统性篡改”,并已向药监部门和港交所举报。
帖子发布在一个小众财经论坛,发帖人Id是一串随机数字。
10:16,股价跌至**,跌幅**%。
10:17,另一家财经媒体转载了这条消息,并补充了一句:“本报记者正在向星辉生物求证。”
股价跳水至**,跌幅**%。
林澈的胃部开始抽搐。他盯着屏幕上那条不断下探的白色曲线,脑海里却浮现出两年前母亲讲那个故事时的表情——她眼睛里有光,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坚持做“对的事”。
“对的事。”他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10:18,主流财经媒体的快讯开始刷屏。股价跌穿7港元关口,报**,跌幅**%。
成交量急剧放大,卖盘汹涌而出。分时图上的曲线几乎垂直向下。
林澈切换回代码界面,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个字符。他必须看起来在工作。必须看起来正常。后脑的疼痛此刻变得尖锐,像有根铁丝从太阳穴穿到后颈。
“林澈。”刘志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澈浑身一僵,缓慢转过身。
“压力测试的进度怎么样?”刘志强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标红的进度表。
“还在跑最后一次完整流程。”林澈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十点半前肯定能出报告。”
“抓紧。”刘志强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上面是代码界面,没什么异常。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澈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立刻切回交易软件。
10:22,星辉生物发布紧急停牌公告,称“有待刊发内幕消息”。但停牌前最后一笔成交价已经跌至**港元,跌幅**%。
四万股空单,平均建仓成本约**港元。
浮动盈利:11.28万港元。
林澈盯着那个数字,没有感到喜悦,反而有一种强烈的反胃感。他想起陈启明在某个采访里说过的话:“我们做药的人,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让那些等着救命的患者失望。”
现在这家公司的市值在十五分钟内蒸发了近五亿港元。
而他是推波助澜者之一。
10:25,停牌前的最后三分钟,股价出现微弱反弹至**港元。系统界面突然弹出提示:【建议平仓点位:**%至-**%区间】。
林澈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平仓”按钮上。
他的拇指在鼠标左键上停留了两秒。这两秒里,他想起明天要扣的元房贷,想起车贷下个月的还款,想起母亲炖的那锅汤,想起医院账单上未付的余额。
然后他按了下去。
交易确认弹窗:融券平仓,4万股,成交价**港元。盈利10.56万港元,折合人民币约9.2万元。扣除利息和手续费后,净入账约8.9万元。
账户总资产从6.3万元变成约15.2万元。
房贷危机解除了。下个月的生活费有了。甚至还能留出一点缓冲。
林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虚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四肢百骸都在发软。
然后后脑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之前的钝痛,而是像有根针从颅骨内侧狠狠扎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脑袋。
视野中的系统界面剧烈闪烁起来,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而过。版本号从【v0.9.4】开始疯狂跳动,数字和字母不断重组,最后定格在:
【先知系统 v0.9.5】
【数据同步中……】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访问尝试(3次)。时间戳:10:15:03, 10:18:47, 10:24:12。来源:未知。协议类型:非标准加密通道。已记录日志。】
林澈的呼吸停住了。
异常数据访问?谁在访问?访问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短信。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利润可观,林先生。但‘先知’的馈赠,从来都有代价。陆明远教授向你问好。”
短信发送时间:10:26:01。
正好是他平仓完成后的第四十七秒。
林澈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陌生的咒语。他的手指开始发冷,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脊椎。
陆明远教授。
他的研究生导师,三年前因实验室事故去世的陆明远。
那个在讣告里被描述为“意外身故”的陆明远。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澈按亮它,那条短信还在,不是幻觉。他点开发信人号码,是一串以“+852”开头的香港号码。他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交易软件显示着平仓确认,系统界面显示着新版本和警告,压力测试的代码还在后台运行。
世界被分割成三个互不相干的图层,而他是唯一能看到全部的人。
“林澈。”李磊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没事吧?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林澈转过头,努力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头疼,老毛病。”
“要不请个假去医院?刘经理那边我帮你说一声。”
“不用。”他转回屏幕前,“报告还没写完。”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系统界面最下方新出现的一行小字:
【下一预测数据包加载中……预计完成时间:23小时59分47秒】
倒计时开始了。
新的预测。新的选择。新的“代价”。
林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移动鼠标,关掉了交易软件。然后打开压力测试的报告模板,开始填写数据。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声音。后脑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已经变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他填写着测试用例通过率、响应时间、系统负载峰值——这些具体而微的数字此刻给了他一种荒谬的安定感。
至少这些数字是真实的。
至少这些数字不会突然变成警告,不会关联到死去的导师,不会带来陌生号码的短信。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办公区里,键盘声、电话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都市白昼最普通的背景音。
没有人知道,在十七楼靠窗的那个工位上,一个年轻人刚刚用四万股空单赚了九万块钱,同时收到了来自亡者的问候。
也没有人知道,他脑内的系统版本号刚刚升级,而三次异常数据访问的记录,像三道看不见的刻痕,留在了某个未知的日志文件里。
林澈填完最后一项数据,点击保存。报告生成,pdF格式,共十二页。他看了一眼时间:10:29。
比刘志强要求的 deadline 早了一分钟。
他起身走向项目经理办公室,手里拿着U盘。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后脑的疼痛都在提醒他:
游戏刚刚开始。
而赌注已经不再是钱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