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藜书院的学业日渐繁重,夫子要求严苛,经义、策论、诗赋,样样都需精心钻研。
而为了维持生计,换取那至关重要的笔墨纸砚钱,谭弘毅与墨香斋约定的新话本《三国演义》也需按时交付稿件。
这部长篇巨着的抄写工作,远比之前的短篇话本耗费心神。
于是,谭弘毅的日子便陷入了近乎疯狂的忙碌。
白日里,他在书院专心听讲,不敢有丝毫分神,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应对着同窗或明或暗的审视与考较。
放学后,他往往并不立即回家,原因有二,且都透着寒门学子的无奈与坚韧。
其一,便是囊中羞涩。书院并非没有提供学子住宿的斋舍,但那需要额外缴纳一笔不菲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对于将每一个铜板都掰成两半花的谭家而言,这无疑是无法承担的奢侈。因此,无论风雨,谭弘毅都必须每日往返于县城与谭桥村之间,这来回近十五里的路程,耗费在路上的时间便是一个多时辰。
其二,则是陈山长的特意安排。山长陈启正虽特许他作为“旁听生”入院学习,免去了高昂的束修,却也给了他一个“以工代费”的任务——承担学内一部分文书抄写工作。或是替夫子誊录教学讲义,或是整理书院收藏的一些老旧书籍、文献,有时甚至是帮忙抄写书院对外往来的普通文书。
这份工作,对于其他家境优渥的学子而言,或许是不屑一顾的杂役,但对于谭弘毅,却是甘之如饴。
这不仅是山长体恤他困难、变相给予的帮助,更是一个绝佳的学习机会。
抄写讲义,能让他将夫子讲授的内容再次梳理、深化记忆,甚至接触到一些夫子未在堂上完全展开的独到见解;整理老旧书籍,则让他有机会翻阅到许多平日难以接触到的孤本、杂记,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即便是抄写普通文书,也能锻炼他的公文写作格式和严谨的书写态度。每一次提笔蘸墨,他都全神贯注,将其视为一种修行,笔下的文字不仅工整,更带着他的思考与理解。
因此,放学后,他常常会留在书院那允许学子夜读的简陋书斋,或是等众人散去后,在空无一人的学堂里,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先完成书院安排的抄写任务,然后再开始自己《三国演义》的创作。
常常是月上柳梢,星斗渐明,书院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沉寂下去,只剩下巡夜人偶尔的梆子声和虫鸣,谭弘毅才揉着酸涩的手腕和发胀的太阳穴,收拾好书本和稿纸,吹灭那盏耗费了他不少铜钱的油灯,踏着清冷的月色,踏上返回谭桥村的夜路。
从县城到谭桥村,有七八里地的路程,其间还需经过一段荒僻的林地夜路。
春深时节,夜间寒意仍重,野地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兽啼叫,更添几分渗人。
起初,谭弘毅都是独自一人硬着头皮走。
直到有一次,他深夜归家,刚走到村口那片竹林附近,一个黑影猛地从路边蹿出,吓了他一大跳。
“毅哥!”黑影低声喊道,是堂弟谭弘业的声音。
“弘业?你怎么在这儿?”谭弘毅松了口气,疑惑地问。
谭弘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婶……婶子说你天天这么晚回来,路上不太平,让我来接接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我晚上也没啥事,练完功正好活动活动。”
原来,谭弘业将堂兄之前鼓励他“投军建功”的话听了进去。他不再像村里其他少年那样只知疯玩或埋头干活,一有空闲,便按照谭弘毅教的法子跑步、打熬力气,还特意找了村里那位年轻时曾走过镖、会几下拳脚功夫的远房叔公,死缠烂打地跟着学些粗浅的拳脚和棍棒,美其名曰“强身健体”。
他心思单纯,却有一股韧劲,这段时间下来,身板明显壮实了不少,眼神也多了几分练武之人的精悍。
自那以后,只要谭弘毅晚归,谭弘业多半会算准时间,在村口或者半路上等他。
兄弟二人,一个满腹经纶,一个拳脚初成,一前一后,或是并肩而行,在寂静的夜路上,低声交谈几句书院的见闻,或是谭弘业兴奋地展示他新学的招式。
有谭弘业在身边,那漫长的夜路似乎也不再那么孤寂和可怕。
每当接近谭家那处熟悉的篱笆小院时,无论多晚,谭弘毅总能第一时间看到,母亲周婉娘居住的那间低矮偏房的窗户里,透出的那一点如豆的、昏黄而温暖的灯火。
那灯火,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引着游子归家的方向。
他总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那扇窗户。
透过薄薄的、打着补丁的窗纸,他能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纺车前,微微佝偻着背,一手摇动着纺轮,一手牵引着棉絮或麻线。
“嗡……嗡……吱呀……嗡……”
低低的、持续的、带着某种韵律的纺车声,如同这寂静深夜唯一的背景音,固执地穿透夜色,传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单调枯燥,但听在谭弘毅耳里,却比任何丝竹管弦都更牵动他的心弦。
母亲并非仅仅是在等他。她是在借着等他归来的由头,也是在借着这盏为了他而点的油灯,熬夜纺纱!
一根根棉线、麻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抽出,缠绕成锭,积累到一定数量,便能织成布匹,或直接拿去换些微薄的铜钱。
她是在用这种最原始、最辛苦的方式,一点一滴地,试图为儿子积攒下来年可能需要的、那笔昂贵的赶考路费!
科举之路,不仅仅是书院内的笔墨之争,更是场外银钱的较量。
赶赴府城、省城甚至京城,路途遥远,盘缠、住宿、保结、人际打点……每一项都需要真金白银。
这笔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寒门学子和其家庭的心头。
谭弘毅站在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上。
他听着那永不停歇般的纺车声,看着窗纸上母亲那因长期劳累而更显瘦削的身影,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股混合着无尽感恩、深切愧疚和熊熊斗志的热流在胸中翻涌、冲撞。
他不敢惊动母亲,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昏黄的灯火,那单调的纺车声,如同最温暖的鞭策,狠狠地抽打在他的心上。
良久,他才悄悄抹去眼泪,深吸一口带着夜露清寒的空气,轻轻推开院门,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回到自己那间依旧简陋的屋子。
屋内,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清辉。
但他没有丝毫睡意。他点燃那盏属于自己的、灯油同样需要算计着用的小油灯,摊开书本,或是拿出未写完的稿纸。
此刻,他学习的劲头前所未有的刻苦,手中的笔握得前所未有的紧。
母亲纺车的“嗡鸣”声仿佛依旧在耳边回响,与窗外遥远的虫鸣、近处谭弘业熟睡的鼾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深沉而有力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