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良，想什么呢？”
“想小锋的话。”徐正良说，“他说不想要玩具，想要爸爸陪。”
王文娟坐在他旁边。“他大了，懂事了。你以后多陪陪他。”
“嗯。”徐正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徐正良尽量调整时间。批发摊有王志兴和小吴，运输队有徐正明和徐正刚，他不需要每天盯着。周一和周四下午，他去接小锋，带他在县城里转转。
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书店，有时候就在巷子里走走。小锋每次都高兴得不行，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
“爸爸，今天阿姨教我们数数了。一、二、三、四、五……”小锋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五就卡住了。
“然后呢？六呢？”徐正良笑着问。
小锋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笨拙地数：“六、七、八、九、十！”
“对了！小锋真聪明。”
小锋得意地笑了。
托儿所的陈阿姨后来跟王文娟说，小锋最近开朗了很多，话也多了。王文娟知道为什么，但她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一天晚上，吃完饭，小锋拉着徐正良的手往院子里走。
“爸爸，我教你唱歌。”
“你教我？”徐正良笑了，“好，你教。”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小锋唱得很认真，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声音清脆。
徐正良蹲下来，跟着唱。父子俩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王文娟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小锋趴在徐正良腿上，指着天上的星星问：“爸爸，那个最亮的是什么星？”
“那是金星。”
“金星上面有人吗？”
“没有。太热了，上面全是火。”
“那月亮上面呢？”
“也没有。月亮上面没有空气，不能呼吸。”
小锋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能去吗？”
徐正良笑了。“等你长大了，当科学家，就能去了。”
“那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小锋认真地说。
徐正良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好，爸爸等着。”
夜深了，小锋睡着了。徐正良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小手攥着被角，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想起陈阿姨说的话——“孩子这个年纪，最需要父母陪。钱赚不完，孩子长得快。”
他想，以后要多陪陪小锋。钱可以慢慢赚，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
十一月下旬，天气冷了下来。
徐正明已经连着跑了半个月的长途，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绍兴到县城的石子运输还没结束，一天三趟，雷打不动。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腮帮子都凹进去了，但活儿没耽误过一天。
那天傍晚，徐正良正在石料厂对账，徐正明媳妇找来了。
她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他们五岁的儿子小军。小军裹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徐正明媳妇脸色很难看，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正良，正明在不在？”她声音有点哑。
“在车库修车。嫂子，怎么了？”
“你让他出来，我跟他说句话。”
徐正良去车库叫徐正明。徐正明正钻在车底下换机油，听见媳妇来了，愣了一下，爬了出来。他满手油污，脸上也蹭了一道黑。
“你怎么来了？”徐正明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徐正明媳妇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半个月没着家，小军发烧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背着他去医院，挂号、拿药、打针，一个人跑上跑下。你在哪儿？你在开车！”
徐正明愣住了。“小军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二。我打电话到石料厂，你不在。我都找不到你。”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小军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见妈妈哭了，也跟着哭起来。
徐正明手足无措，想过去抱儿子，又怕手上的油污弄脏孩子的衣服。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徐正良走过去，把小军从自行车上抱下来。“小军，不哭，伯伯抱。”小军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嫂子，先进屋说话。”徐正良把母子俩让进办公室，倒了杯热水。
徐正明媳妇坐下，擦了擦眼睛，把事情说了。徐正明半个月没休息，每天早出晚归，孩子生病也联系不上她。她一个人在家，又要带孩子又要干家务，实在撑不住了。
“正良，我不是不让他开车。可他把家当旅馆，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走了。我跟他说句话都难。”
徐正明站在门口，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徐正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她嫂子。“嫂子，正明哥这段时间确实忙，修路的活赶得紧，一天不能停。他也不是不想回家，是活在那儿等着。”
“我知道活忙。可小军也是他儿子，不能光我一个人管。”
“你说得对。”徐正良给她倒了杯茶，“嫂子，这样吧。从下个星期开始，正明哥每周休息一天。礼拜天不出车，专门在家陪你们。小军的医药费，运输队报销。你看行不行？”
徐正明媳妇愣了一下。“医药费报销？”
“对。运输队出。正明哥是我们的人，孩子生病了，队里应该管。”徐正良说得干脆。
徐正明抬起头，想说什么，徐正良摆摆手，没让他开口。
“嫂子，还有一条。以后正明哥要是连续跑长途超过十天，队里强制他休息一天。他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我来说。你看这样行不行？”
徐正明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正良，谢谢你。”
“不用谢。是我们没照顾好家里。”
她站起来，拉着小军的手。“正明，你听见了？以后礼拜天休息。”
“听见了。”徐正明声音闷闷的。
“那你送我们回去。”
徐正明去洗了手，骑上自行车，带着媳妇和儿子走了。小军坐在前面横梁上，回头看了徐正良一眼，挥了挥手。
徐正良也朝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