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县里要修一段乡村公路,从县城通到下面两个乡镇,全长十来里。工程指挥部通过建筑公司找到了徐正良,问他能不能拉石子。
“工期两个月,每天至少六车石子,从绍兴石料厂拉到工地。”李经理在电话里说,“正良,这个活你有把握吗?”
徐正良算了算。从绍兴到工地,单程三十多公里,跃进卡车一趟能拉四吨,一天跑三趟就是十二吨。两个月下来,光石子一项就是七百多吨。加上其他建材,是个大单。
“有把握。”他说,“我让正明专门跑这趟线,正刚负责县内短途,两不耽误。”
“行。明天来签合同。”
第二天,徐正良签了合同,回来把徐正明和徐正刚叫到一起。
“正明哥,从明天开始,你专门跑绍兴到工地的石子。一天至少三趟,能跑四趟最好。油费、过路费实报实销,每趟给你算提成。”
“行。”徐正明点头,“我明天一早出发。”
“正刚哥,县内的活你盯着。建筑公司那边还有其他小单子,你跑一跑,别让车闲着。”
“知道了。”徐正刚也点头。
头几天,一切顺利。徐正明天不亮就出发,上午一趟,下午两趟,晚上收车。石子按时送到工地,李经理很满意。
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徐正明拉第三趟石子,车开到绍兴城外的国道时,突然听到发动机“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动力就下来了。他赶紧靠边停车,掀开车头盖一看——水箱漏水,皮带也断了。
他蹲在路边,满手油污,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无奈。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修理铺也在几里外。他想了想,先给工地打了个电话,说车坏了,石子要晚点到。然后又给徐正良打电话。
“正良,车在绍兴抛锚了,水箱漏水,皮带断了。”
“人没事吧?”徐正良第一句问。
“人没事。”
“那就好。你先找地方修车,工地那边我去说。”
徐正良挂了电话,马上给李经理打过去,把情况说了,承诺明天把今天的量补上。李经理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发火,只说了一句:“尽快。”
徐正良又骑车去了工地,当面跟李经理道了个歉。李经理看了看他,说:“正良,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车坏了正常,但你得保证工期不耽误。”
“您放心,明天一定补上。”
从工地出来,徐正良又给徐正明打电话。“正明哥,车能修好吗?”
“我问了路边一个修车铺,师傅说水箱要换,皮带也要换,至少要弄到半夜。”
“那就弄。多少钱都弄。修好了你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一早出发。今天耽误的,明天补回来。”
“行。”
徐正明在修车铺蹲了五个小时。天黑了,路灯亮了,蚊子围着人转。他帮着师傅递工具、打手电,两人忙到晚上十点多,总算把水箱和皮带都换好了。
“师傅,多少钱?”
“水箱加皮带,连工带料一百二。”
徐正明摸了摸口袋,钱不够。他给徐正良打电话,徐正良说:“你先让师傅开收据,钱我明天给你。今晚你找个旅馆住下,别开夜车。”
徐正明在绍兴找了一家小旅馆,十块钱一晚,凑合睡了。他一夜没睡踏实,总惦记着车。凌晨三点多就醒了,洗了把脸,开着车往工地赶。
到工地时,天刚蒙蒙亮。他把车停好,跳下来,腿有点软——昨天蹲太久了。
工地上还没人。他靠在车头上,抽了支烟,等着。六点钟,工人陆续来了。徐正明开始卸石子,一车卸完,马上调头回绍兴拉第二趟。
这一天,他跑了四趟,把昨天的两趟也补上了。
傍晚,徐正良来工地结账,看见了徐正明。徐正明靠在车头上,脸色发白,眼睛通红,但精神还好。
“正明哥,你昨天睡了几小时?”
“三四个吧。”
“今天跑了四趟?”
“嗯。昨天的两趟补上了,今天的两趟也送了。明天正常跑。”
徐正良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递给他。
“修车花了一百二,这是剩下的。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
“不用,我有——”
“拿着。”徐正良把钱塞进他手里,“你这几天辛苦,应该的。”
徐正明接过钱,眼眶有点红。“正良,没耽误工期吧?”
“没有。李经理没说什么。”
“那就好。”
徐正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明哥,这次的事不怪你。车老了,出毛病正常。但咱们以后得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出车前必须检查。水箱、机油、轮胎、刹车,一样不能少。检查完了签字,谁检查谁负责。”
徐正明想了想,点头。“行。我让正刚哥弄个表,每天出车前打钩。”
“不用弄太复杂,画个格子,写上几项,每天签字就行。”徐正良说,“你负责教大家怎么检查,正刚哥负责监督。”
“行。”
徐正良回到石料厂,把徐正刚叫来,说了检查表的事。徐正刚找了张纸,画了个表格,上面写着:日期、水箱、机油、轮胎、刹车、灯光、签字。一共七项,每天出车前打钩签字。
“正刚哥,这个表你保管。谁的车谁签,你月底汇总,谁漏签的扣安全奖。”
“扣多少?”
“一次扣五毛。不多,就是个提醒。”
徐正刚点头,把表格收好。
从那天起,运输队有了出车前检查制度。刚开始有人嫌麻烦,徐正明带头执行,大家也就跟着做了。一个月下来,车况明显好了,抛锚的少了,连轮胎都没爆过。
徐正明后来跟徐正刚说:“正刚哥,正良这个办法管用。以前我光想着跑,不检查,出了问题更耽误事。现在出车前花十分钟检查,反而省时间。”
“就是。”徐正刚说,“我以前也不检查,现在习惯了,不开车都觉得少点什么。”
两人都笑了。
月底,徐正良来对账,徐正明把检查表拿出来给他看。一个月的表,每天都有签字,没有漏的。
“干得好。”徐正良说,“以后这个制度坚持下去。安全第一,车况第二,活第三。”
“知道了。”两人异口同声。
晚上,徐正良回到家,把这事跟王文娟说了。王文娟正在哄小锋睡觉,听完点了点头。
“正明哥这个人,责任心强。”
“是。”徐正良说,“他那天在绍兴修车修到半夜,第二天凌晨又出发,补上了所有耽误的活。这样的人,不好找。”
“那你给他涨点工资?”
“年底再说。他现在拿的是提成加分红,干得多拿得多。这次他多跑了四趟,提成自然就多了。”
王文娟没再说什么。
小锋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带着笑。徐正良走过去,帮儿子掖了掖被子。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徐正良站在窗前,想着运输队的事。制度有了,规矩立了,人心也齐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