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王文娟像往常一样早起开店门。
她推开卷帘门,阳光照进店里,地上映出一片亮堂堂的光。她正准备挂出“今日特价”的小黑板,余光扫到对面,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对面的铺子,一夜之间变了样。原来那家杂货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招牌——“美美服装店”,白底红字,周围还镶了一圈彩色小灯泡。橱窗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款式跟她店里刚到的那批杭州货差不多。
王文娟愣了一下,手里的黑板差点掉地上。
“怎么这么快……”她嘀咕着。前几天还看见有人在里面装修,以为是卖别的,没想到也是服装店。
她没有立刻过去看,而是先把自家的店门开好,把衣服挂好,把小黑板立在门口。然后站在店门口,装作不经意地往对面瞅了几眼。
店里有个人影在忙活,搬货架、挂衣服。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出来,烫着时髦的卷发,涂着鲜红的口红,穿着一件紧身的蝙蝠衫,下面配一条黑色喇叭裤。她站在门口左右看看,目光扫过王文娟的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王文娟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中午,徐正良从村里骑车过来。一进店门,就看见王文娟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对面开了一家服装店。”王文娟朝窗外努努嘴。
徐正良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块“美美服装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的裙子,从颜色到款式,确实跟王文娟从杭州进的碎花裙很像。
“进去看看。”他说。
“你去看,我在这守着。”王文娟说。
徐正良过了马路,推开“美美服装店”的玻璃门。店里装修比他的店讲究——天花板上装了日光灯,照得整个店亮堂堂的;货架是定做的铁架子,刷了白漆,衣服一件件挂得整整齐齐;地上铺了浅色的地板革,踩上去软软的。
店里没有客人。那个烫卷发的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看见徐正良进来,笑着迎上来:“大哥,想买什么?给媳妇还是给自己?”
“随便看看。”徐正良不动声色,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衬衫。
衬衫的料子摸起来一般,比他从义乌进的那批要薄一些。他看了看价格标签——七块五。他的店里同款卖八块。
他又看了看裙子,跟王文娟进的那款碎花裙很像,但仔细看针脚,不如王文娟的货细。价格标签上写着九块五,王文娟卖十块。
徐正良心里有了数。他放下衣服,说了声“谢谢”,走了。
回到自己店里,他把看到的情况跟王文娟说了。“装修比咱们好,价格比咱们低,但衣服的质量不如咱们的。”
“那怎么办?”王文娟有些着急,“人家价格低,客人肯定往那边跑。”
“别慌。”徐正良想了想,“先看看情况,不要急着降价。”
一整个下午,王文娟都守在店门口,数对面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新店开张,又是周一,客人不算多,但比她的店热闹。她的店里一下午只进来七八个人,成交两件。对面至少进来了十几个人,她看见好几个人拎着袋子出来。
王文娟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晚上回到家,她把小锋哄睡了,坐在桌前跟徐正良商量。
“正良,咱们要不要也降价?”
“不降。”徐正良摇头,“你降价,她也降。拼价格,拼到最后谁都没利润。”
“那怎么办?”
“咱们不跟她比价格,比别的。”徐正良说,“她的优势是装修好、位置好、价格低。但她的衣服质量一般,这是软肋。咱们把质量和服务做好,不怕留不住客人。”
第二天,王文娟在店里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免费改裤脚、缝纽扣、熨衣服。”
这是徐正良的主意。县城还没有哪家服装店提供这种服务。虽然成本不高,但客人觉得贴心。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拿着一件从别的店买的衬衫,说是扣子掉了,想借个针线缝一下。
王文娟笑着说:“大姐,我帮您缝吧。”
她接过衬衫,从抽屉里拿出针线,三两下就把扣子缝好了。针脚密实,比原来的还结实。妇女接过衬衫,看了看,感激地说:“老板,你心眼好,我以后买衣服来你家。”
第三天,一个年轻姑娘拿着一件刚买的裤子进来,说裤脚太长,想改短。王文娟量了尺寸,用缝纫机当场改好,不到十分钟。姑娘穿上试了试,满意得直点头,又顺手买了一条围巾。
消息传开后,不少人冲着“免费改裤脚”来店里。买不买衣服另说,但进来了,总归有机会。王文娟每次帮忙改衣服的时候,都顺手推荐一下店里的新款:“您看这条裙子,跟您这条裤子很搭。”“这条丝巾是绍兴本地产的,配什么衣服都好看。”
一来二去,很多来改衣服的人都成了她的顾客。
王文娟还跟徐正良商量,从杭州进了几批丝绸制品——丝巾、手帕、真丝睡衣。杭州素有“丝绸之府”的美誉,这些丝绸制品的质量在浙江都是有名的。别的店没有,她有。
她把丝巾挂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写着“杭州特产,真丝围巾”。丝巾的包装也讲究,用纸盒装着,系一根红丝带,看着就高档。
“美美服装店”也有丝巾,但一看就知道是绍兴本地的。王文娟的丝巾是直接从杭州四季青拿的货,进价低,质量好。
有一天,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进来,看中了一条真丝围巾。她把围巾拿在手里摸了摸,又在脖子上试了试,问:“多少钱?”
“六块。”
“这个质量,在杭州要卖十块。”女人二话不说掏了钱,又说,“老板,你们有没有真丝的睡衣?”
“有,您看看。”
王文娟拿出几件真丝睡衣,女人挑了一件米白色的,试了试,满意地买了。
“老板,你这里的货不错,我以后常来。”女人留下一张名片,原来是县里一家单位的会计。没过几天,她就带着几个同事来了,一人买了一条丝巾。
“美美服装店”见招拆招,也开始卖丝巾,但她们的货是从绍兴本地的,没什么特色。王文娟倒也不慌。
徐正良又出了个主意——“买一送一”。买一件衬衫,送一条手帕。买一条裙子,送一双丝袜。手帕和丝袜进价便宜,送出去不心疼,但客人觉得占了便宜。
果然,“买一送一”的牌子挂出去后,店里人气旺了不少。有人冲着赠品来,结果买了衣服;有人买了衣服,又顺带买了别的。
九月中旬,“美美服装店”开张半个月,两家店的较量有了结果。王文娟算了算账——这个月营业额比上个月降了一成,但利润只降了半成。丝绸制品的利润弥补了衣服降价的损失。回头客没少,反而多了几个——都是冲着免费改裤脚来的。
而“美美服装店”那边,热闹了一阵就开始冷下来了。新店开张的热度过去了,价格战的优势也不明显了。她们的质量一般,服务一般,客人来过一次就不来了。
徐正良在月底来对账时,王文娟把数字报给他听。
“营业额比上个月少了六十多块,但利润只少了十几块。丝绸制品这一块,这个月净赚五十多块,比以前多了将近一倍。”
“所以说,拼价格没用。”徐正良说,“咱们要做的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接下来怎么办?”王文娟问。
“继续搞差异化。”徐正良说,“丝绸制品还能再扩大一些,加一些真丝手帕、真丝领带。镇上店也分一些过去,大嫂那边说最近也在受‘美美’的影响,让她也试试丝绸制品。”
“行。”王文娟点头,“下个月我多进一些。”
她顿了顿,又说:“正良,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把店里的装修也弄一下。不是跟对面比,是觉得确实旧了。货架是木板钉的,墙上白灰有点掉了,灯光也不够亮。咱们不搞花里胡哨,但至少收拾得干净亮堂。”
徐正良想了想,点头:“行,店里怎么装修,你自己做主。”
王文娟笑了。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真正的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