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他停在一个中年妇女的摊位前。摊位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得有棱有角,挂着的几件样品都用塑料袋套着,防尘。女人四十来岁,短发,圆脸,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点温州口音。
徐正良拿起一件衬衫,翻来覆去地看。针脚均匀,领口挺括,扣子缝得结实。他又看了看裤子和外套,做工都不错。
“老板,这衬衫怎么批?”他问。
“三块四。”女人头也不抬,在算账。
徐正良心里一动——同样的质量,旁边几家都报三块六、三块七,她报三块四。但他没表现出来,故意说高了:“三块五行不?”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头一回来吧?三块四就是三块四,你说三块五我还能不卖给你?”
徐正良也笑了:“大姐眼尖。我确实是头一回来,不太懂规矩。”
“看你就是。”女人放下笔,打量了他一眼,“头一回进货,别贪多。先少进点,回去卖卖看,好卖再来。你是哪儿的?”
“绍兴那边。”
“绍兴好地方啊。”女人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下几件衣服,摊在台面上,“这几款在你们那边应该好卖。颜色素净,不花哨,年纪大的年纪轻的都能穿。你看看这个领子,这个做工,跟旁边那些不是一个档次。”
徐正良一件件看过去,越看越满意。他又挑了几件女式外套和童装,凑了五十件衬衫、三十条裤子、二十件外套。
“就这些,算算多少钱。”
女人噼里啪啦一算:“衬衫五十件,三块四一件,一百七。裤子三十条,三块八一条,一百一十四。外套二十件,六块一件,一百二。总共四百零四。头一回做生意,给你抹个零,四百。”
徐正良心里算了算,比预算多了二十块,但还在承受范围内。他没有立刻掏钱,又问了一句:“林姐,这批货要是卖得好,我下次来还能便宜不?”
“那得看你拿多少。”林姐说,“下次拿得多,我给你再降一毛。”
“那退换货呢?万一有质量问题的?”
“小毛病你自己处理,大毛病你带来,我给你换。”林姐说得干脆,“做生意讲诚信,不是一锤子买卖。”
徐正良点了点头。他在心里把这两天的观察和比较过了一遍——这家价格最低,质量最好,人也实在。
“行,四百。”
他找了个角落,解开内衣口袋的线,数出四百块钱。手指捏着钞票,有点舍不得——这是他两个多月攒下的家底,是运输队一车一车石子拉出来的血汗钱。但他咬了咬牙,递了过去。
林姐接过钱,数了两遍,塞进腰包。然后帮他把衣服叠好,装进两个大蛇皮袋,又用塑料绳捆结实。
“老板,下次再来。我姓林,叫我林姐就行。你拿我的名片,下次来直接找我,价格好商量。”
“好嘞,林姐。”徐正良接过名片,小心地塞进内衣口袋,和钱、平安符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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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着两个蛇皮袋,徐正良往车站走。两个蛇皮袋加起来将近一百斤,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但他心里踏实。
在车站门口,他碰见一个也是来进货的绍兴老乡,三十来岁,姓陈,柯桥人,进了一箱袜子。
“你进这么多,不怕卖不掉?”那人看着他的蛇皮袋,有些担心。
“怕。”徐正良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看质量蛮好,和供销社的差不多,卖的便宜点,应该没问题。卖不掉就自己穿,穿不完送亲戚。”
那人笑了:“还是你想的明白。”
下午两点多,火车到了绍兴。徐正良扛着蛇皮袋出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找了辆三轮车,花了两块钱拉到长途汽车站。
从县城坐汽车回镇上,再从镇上骑车回村。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狗叫了几声,认出是他,又安静了。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子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只眼睛,等着他回来。
王文娟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扛着两个大袋子,赶紧接过来:“累坏了吧?快进屋,饭热着呢。”
徐正良把袋子放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他的肩膀被蛇皮袋勒出两道红印,手掌磨出了水泡。
“都进了啥?”王文娟好奇地打开袋子,一件件往外拿。衬衫、裤子、外套——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她拿起一件衬衫,在身上比了比,眼睛亮了:“这料子真好,比供销社卖的还细。”
“那是。”徐正良喝了口水,“三块四进的,供销社卖八块。”
“这么多!”王文娟又拿起一条裤子,“得花多少钱?”
“四百。”徐正良说。
王文娟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四百就四百,卖了就回来了。吃饭,先吃饭。”
徐正良端起饭碗,呼噜呼噜扒了几口。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王文娟:“文娟,你说这些东西,能卖出去不?”
王文娟看着他,认真地说:“能。你做事,从来没有白做的。以前你拉石子,别人说你干不成,你干成了。你买拖拉机,别人说你还不上贷款,你还上了。你做买卖,别人说什么我不管,我相信你。”
徐正良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
他想起义乌市场那些人——那些摆摊的、进货的、扛包的,没有一个不是从零开始的。林姐一个女人,能在那样的市场里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不就是敢干、肯干、会干吗?
他能开拖拉机,能跑工程,能跟赵辉、周镇长打交道,凭什么就不能做买卖?
“文娟,我这次去义乌,算是开眼了。”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那边的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赚钱,不是怎么省钱。我们村里人,买件衣服要掂量半天,他们进货一拿就是几百件。差距太大了。”
“那你学到了什么?”王文娟问。
“学到了——”徐正良想了想,“学到了做生意,不能光看眼前。要看长远。林姐给我的名片,让我下次去找她,价格还能再商量。这就是长远。”
他顿了顿,又说:“还学到了,做生意,先看人。人不靠谱,货也不靠谱。林姐那人实在,我信她。”
王文娟点了点头,没再问。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一片银白。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徐正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两袋衣服。
四百块钱,换了两袋布。
但他知道,这两袋布,能换来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