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七日,最后五天冲刺。
清晨四点,天还没黑透,三台拖拉机已经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村子里回荡,惊得鸡舍里的公鸡提前打鸣。徐正良、徐正刚、王志兴三个人并排坐在驾驶座上,车灯照亮了石料厂装车区。
徐正明三人也提前到了,手里攥着铁锹,眼睛还有些惺忪,但动作一点不慢。铁锹起落之间,石子哗哗地往车斗里倒,撞击声密集得像雨打芭蕉。徐正明的动作最快,每一锹都铲得满满的,甩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
“正明哥,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徐正良在装车空隙递了根烟过去。
徐正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手里的铁锹没停:“说啥辛苦不辛苦的。你们跑车的比我们累多了。我就是铲几锹石子,你们一天在路上颠十几个钟头,那才叫辛苦。”
徐正良笑了笑,没说话,爬上驾驶座。
从今天开始,每天的目标是十八车,比平时多两车。早上提前半小时出车,中午轮班吃饭不休息,晚上多干一小时。徐正良算过账——按这个速度,二十五号就能干完。
第一天,十八车,三十六方。累计完成一千零二十四方。
第二天,十八车,三十六方。累计完成一千零六十方。
徐正良每天收工后都仔细检查车辆,不放过任何一个螺丝。他知道孙德才不会善罢甘休,越是到最后关头,越不能松懈。
第三天,十八车,三十六方。累计完成一千零九十六方。
进度在快速追赶。但孙德才的阴影,始终没有散去。
九月二十五日傍晚,徐正良收工回家,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围着几个人。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正良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让开一条路。徐正良看见地上散落着一地碎红纸——是鞭炮屑。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的气味,刺鼻而呛人。
“怎么回事?”他问。
邻居张大叔指着地上:“刚才天刚黑,有人在你家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然后就跑了。我们出来看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有没有看清是谁?”
“天黑,没看清。好像是两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
徐正良蹲下看了看那些鞭炮屑。不是普通的红鞭炮,是那种大号的“雷鸣炮”,声音大,震得人心里发慌。他把碎纸捏起来看了看,是新买的,不是旧货。
“正良!”徐正刚从后面跑过来,脸色很难看,“我家门口也有人放鞭炮!把娘吓得心脏病差点犯了!我媳妇抱着孩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徐正良站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知道孙德才会搞动作,但没想到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放鞭炮,惊扰家人,让人休息不好,第二天出错。这是典型的心理战。
“大哥,娘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我媳妇在陪着呢,喝了点热水,缓过来了。”
“今晚让娘喝点安神的水,早点睡。”徐正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家里人都别怕,关好门窗。这两天就过去了。”
徐正刚点点头,但还是愤愤不平,拳头攥得咯咯响:“正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徐正良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硬,“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再过两天,工程就完了。到时候再说。”
夜里,徐正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着刚才的事——放鞭炮只是扰民,下一步会不会更狠?孙德才这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九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半。
徐正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声音很轻,像老鼠啃东西,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院子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轻轻下了床,从门后摸了一根木棍,推开院门。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惨白。一个黑影正蹲在他的拖拉机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乎在拧油箱盖。
“谁!”徐正良大喝一声。
黑影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徐正良追了几步,那人力气不小,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徐正良没有追。他折回拖拉机旁,打着手电仔细检查。
油箱盖被人拧松了,柴油正往外渗,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拧紧盖子,又看了看地上——漏了一小摊油,估摸着有十来斤,够跑好几趟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油闻了闻。是柴油没错,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明天早上开车走不了多远就会熄火,耽误一整天的工夫。等到他去找油、加油,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徐正良站起来,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他没有声张,把院门关好,回屋躺下。但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看着房顶,把剩下两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清晨四点,王志兴推着自行车来了。他看见徐正良的脸色,吓了一跳:“姐夫,你咋了?眼睛红红的,没睡好?”
“没事。”徐正良说,声音有点哑,“志兴,你车上有备用油吗?”
“有啊,我备了一桶,够跑一天的。”王志兴看了看他的车,“姐夫,你车没油了?”
徐正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昨晚有人来拧了我的油箱盖,漏了小半箱。我三点半醒的,没抓住人。”
王志兴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说:“又是那帮人!姐夫,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油!”
他跑回自己车上,拎来一桶柴油,往徐正良的油箱里加。徐正刚这时也到了,见状问了情况,二话不说,也从自己车上匀了半桶油过来。
“够了够了。”徐正良拦住他们,“你们自己也要用。志兴你那桶够跑一天的,匀给我半桶你就少了。”
“没事。”徐正刚把油倒进去,“我今天少跑一趟,明天多跑一趟就补回来了。你车要是趴窝了,两台车更补不回来。别争了。”
徐正良看着这两个兄弟,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前世他一个人扛着所有,没有人可以依靠,出了事只能自己想办法。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有兄弟,有帮手,有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行。那今天咱们加把劲,把落下的补回来。”
三台车满油出发,柴油机的轰鸣声比平时更有力,在晨雾中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