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兴的拖拉机开回村的第二天，闲话就像三伏天的野草，借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风，疯长到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早饭时分，徐正良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喝玉米粥，隔壁院墙那边就飘来王老栓媳妇尖利的嗓音，穿透力堪比村头的广播喇叭：“要我说啊，这徐正良自己疯还不够，还拉着小舅子一起疯！五百块钱的债啊，整整三年！那铁疙瘩跑起来风风火火的，万一摔个跤、撞个车，到时候拿什么还债？”
村西头的李寡妇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不嘛！那拖拉机是好伺候的？听说加一次油就得两三块，赶上咱家半个月的油盐钱了！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手里有俩活钱就烧得慌。”
“就是，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徐正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脸色平静得像院角的老槐树。王文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擦碗布，小声劝道：“别往心里去，村里人本就爱嚼舌根。”
“不往心里去。”徐正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屑，“他们说得也不全错，车要加油，跑运输确实有风险。但账，不是他们那样算的。”
话音刚落，送完国营饭店渔货的王志兴就急匆匆从院门外跑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姐夫！你们村的人怎么说这么难听……”
“随他们去。”徐正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着沉稳，“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但活儿干得好不好，钱挣得实在不实在，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转身走向院子里的两台拖拉机。晨光洒在蓝色的车身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像是披了层碎银。徐正良拎来一桶清水，拿起抹布开始擦车，动作不紧不慢，连车斗缝隙里的泥土都擦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可是……”王志兴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眶都有点红，“他们说我也就算了，还说姐夫你是拿小舅子当枪使，自己不敢担的风险，让亲戚来扛。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徐正良停下擦车的动作，转过身看着这个才十八岁的小舅子，眼神诚恳：“志兴，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我当然信姐夫！”王志兴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那就行了。”徐正良重新拿起抹布，“记住，咱们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靠国家的政策过日子，光明正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闲话听着就是了，不用争，也不用辩。”
话虽这么说，但徐正良心里跟明镜似的，闲话这东西，光靠不理不睬是压不下去的。要想让议论平息，得用实实在在的成绩来回应，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的“折腾”不是疯癫，而是底气。
而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吃完中饭，徐正良正在教王志兴怎么看机油尺，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响得人心慌。
“正良！正良在不在？”
徐正良抬头一看，是舅舅李建国，正满头大汗地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舅舅，出什么事了？”徐正良赶紧迎上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自行车。
“刚刚镇供销社打电话到村里，”李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却没心思点燃，“他们送化肥的车坏半道了，原本要送咱们村的一批化肥，现在来不了！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去供销社拉，村里怕这批化肥被别的村挪用，得赶紧弄回来。”
徐正良心里一动，立刻追问：“多少货？”
“八吨，整整八十包。”李建国叹了口气，“今天必须运回村里，明天一早各大队就要来领了，耽误不得，不然秋种都得受影响。”
“那我们去拉。”徐正良说得干脆利落，“我和志兴一起，两台车跑两趟，一下午准能拉完。”
“我就是来找你去拉的。”李建国抽着烟道，“不过这活的运费不多，镇供销社说咱们自己去拉，每袋便宜两毛，算下来总共就十六块钱。”
这个价钱确实不高。平时拉一趟石子，还能挣两块五到三块钱。但徐正良心里打的是另一笔算盘。
“没事舅，十六块钱也干。”他笑着说，“村里的事，咱们得支持。”
“那你一会来村里拿证明，我再叫两个壮劳力跟你一起去搭把手。”李建国说完，又急匆匆地骑车走了。
徐正良转身看向王志兴，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听见了？去镇里运化肥，我们俩大概跑两趟，能挣十六块钱。你干不干？”
王志兴早就听呆了，这会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干！当然干！可是姐夫，这价比拉石子低不少啊……”
“账不能只算眼前的。”徐正良开始检查拖拉机的轮胎，“这是供销社的活儿，干好了，就能跟供销社搭上关系，说不定以后还能接他们的长期货运。而且——”
他爬上驾驶座，发动拖拉机，引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今天村里那么多眼睛盯着咱们，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效率，什么是实力。”
两台拖拉机一前一后，突突突地驶出院子。经过村口时，果然看见几个村民坐在大槐树下闲坐，目光复杂地看了过来。
王老栓媳妇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人听见：“哟，这是又去哪儿发财啊？可别把车开沟里去了！”
徐正良没接话，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脚下加了点油门，车不停留地开了过去。
王志兴跟在后面，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心里又紧张又不服气。
两人到了镇供销社，出示了村里开的证明后，供销社的职工就把他们带到了后院的仓库。
徐正良停好车，跳下来看了看堆在仓库门口、堆得跟小山一样的化肥，抬头看了看天。八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空气都带着热浪。
“得抓紧了，早点弄完，早点回去。”他说着，挽起袖子，“志兴，过来搭手。”
装车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一袋化肥一百斤重，幸好舅舅李建国还派来了两个壮劳力。
四个人分成两组，两两配合，弯腰、起身、抬货、扔上车斗，动作一气呵成。五十公斤的化肥袋，在他们手里被稳稳抬起，再重重地扔到车斗里，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