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天道常理,但在鹤鸣村,这话却透着几分苦涩的讽刺。
这里的山,不过是些矮趴趴的土丘,贫瘠得连野草都长得歪七扭八;这里的水,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涩,养出的鱼虾小得可怜,勉强够塞牙缝,根本撑不起全村老小的口粮。
回想几十年前,这里是真正的穷乡僻壤。
村民们兜里比脸还干净,为了半升米能打出头破血流,日子过得紧巴巴,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直到刘瑞才出现。
这个外来户,当初是以“倒插门”
的身份进来的。
在那个封闭愚昧的年代,一个壮汉肯入赘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本身就足以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唾沫星子几乎能将这个外地人淹死,大家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看他卷铺盖滚蛋。
然而,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瑞才带来的不仅仅是一身力气,更是一纸泛黄的“祖传秘方”
凭借这张方子,他像变戏法一样,让村民们在鹤鸣山的角落里挖出了一种名为“土娃子”
的怪草——学名土扶元。
补药加工厂拔地而起。
奇迹发生了。
那些曾经佝偻着背、面色蜡黄的村民,腰包渐渐鼓了起来。
虽然发不了横财,但腰杆挺直了,出门说话也有了底气。
可天意弄人。
这土扶元是个娇贵东西,就像是被锁在了鹤鸣山的某个特定结界中,离开了那片几亩见方的土地,立马枯萎死亡。
产量有限,无法扩张。
既然发不了大财,村民们的野心也就熄灭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这份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的日子,没人抱怨,也没人敢奢求更多。
直到今天。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快点!动作麻利点!”
一声厉喝炸响,打破了清晨的雾气。
几个村民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抱着刚挖出来的鲜草,叶片上还沾着泥土。
“哎哟,累死老子了。”
其中一个满脸汗珠的大汉把草药往桌上一扔,抱怨道,“这玩意儿难挖得很,根须缠在一起,费老劲了。
我这一趟就采了十几株,已经算是拼命了。”
“行了行了,少废话。”
领头的汉子瞪了他一眼,眼神却有些飘忽,“赶紧送到村长家去。
王先生那边催得急,要是误了时辰,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周围几个村民面面相觑,神色间多了几分迟疑和不耐。
“还有其他人呢?怎么磨磨蹭蹭的?”
领头汉子眉头紧锁。
“估计都在后面磨洋工呢。”
有人低声嘟囔,“这可是给外人干的事,凭啥这么上心?以前可不兴这样。”
“放屁!”
领头汉子恼羞成怒,啐了一口,“这是王先生要的东西!你们一个个跟死了爹娘似的,我去催!要是耽误了事,唯你们是问!”
骂骂咧咧声中,众人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泥土和空气中弥漫的不安气息。
夜色如墨,将鹤鸣村原本宁静的轮廓吞噬。
若是按往日的惯例,此刻的村落早该沉入梦乡,唯有虫鸣在草丛间低语。
然而今夜,鹤鸣山却亮若白昼。
蜿蜒的山道上,手电的光束交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百余村民背着竹篓,步履匆匆地在上下坡之间往返穿梭,身影在昏黄的光晕中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商议,没有动员,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因那个曾于绝境中挽救全村、护住那纸救命药方的男人——王烬,再次归来。
对于生于山野长于荒野的村民而言,恩义二字重如泰山。
在他们朴素而执拗的认知里,恩人的需求即是天条。
王烬未曾索取金银,只求“土扶元”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这句话,便足以让整个村庄为之沸腾。
土扶元,乃鹤鸣山独有之灵草,性娇难采。
稍有不慎,药性流失大半,便是废草。
这是一项极其考究耐心与技巧的苦役,绝非寻常农活可比。
可此刻,那些平日里连弯腰都觉吃力的佝偻老人,竟也二话不说,背起小药篓冲入山林。
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疲惫爬满脸庞,却没有一人喊停,只盼着能多采几株,早日送回给那位恩人。
村长刘瑞才家的那座红砖瓦房,后院被几盏昏黄的灯泡照得通透,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二柱子抱着厚厚一捆刚送来的土扶元,重重地搁在后院墙根下。
他直起身,抹去顺着脸颊滑落的水珠,胸膛剧烈起伏。
即便是一向习惯了劳作的身躯,这般高强度的日夜奔波,也让他感到阵阵虚脱。
“村长,大伙儿刚送来的。”
二柱子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您说……小王兄弟到底要多少?这山上一年的收成也就那样,往年咱们卖补药都得精打细算。
现在光景不对啊,山上的土扶元眼看就要被摘空了,再这么下去……”
“闭嘴!”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未尽的言辞。
刘瑞才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二柱子。
“王小兄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若非他,那张药方早就落入他人之手,咱们村子早完了!”
刘瑞才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人家没强抢,只要些药材。
就算把整座鹤鸣山挖平了,那也是应当的!”
二柱子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却在村长冰冷的注视下咽回了喉咙深处,只剩下满腹的担忧与无奈,在夜风中无声叹息。
二柱子那张黝黑粗犷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挤出几句磕磕巴巴的话:“村长叔,您也知道,俺家那丫头明年就要读初中了……这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俺心里就指望着今年这几亩地的收成,好让她能去城里享福。”
村长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体谅:“二柱子,你的难处我心里清楚。
可王小兄弟那是咱们全村的救命恩人呐!难道为了几株草药这点身外之物,就把恩情踩在脚下?传出去,咱们村还要不要脸面?”
二柱子猛地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圈微红:“村长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命比钱重要。
大不了……大不了让闺女辍学打工,这药材的钱,俺绝不能少给!”
话音未落,半空中骤然划过一道细微却锐利的破风声。
刘瑞只觉脑海中灵光一闪,精神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个物体——那竟是一张泛着冷光的银行卡,稳稳当当地悬浮在半空。
“里面存了九十多万人民币。”
王烬清冷的声音从后院深处传来,不带丝毫感 ** 彩,“你们无需为费用担忧。
该付多少,我会一分不少地支付给你们。”
“这……这怎么行!”
村长吓得连连摆手,双手推拒着想要将卡退回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仿佛生了根一般,死死黏在村长掌心。
无论他如何用力甩动、拉扯,卡片都纹丝不动,宛如被无形的大手牢牢禁锢。
“从现在起,禁止任何人靠近此处。”
王烬的话语淡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药材送来,直接扔进院子即可。”
话音落下,院落重归死寂。
二柱子脸上的羞愧之色更浓,不敢再多言半句,转身撒开腿就往山上狂奔,生怕晚了一步耽误了事。
只剩村长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烫手的银行卡,呆若木鸡。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整个村落。
按照王烬之前的吩咐,村长几乎是拼了老命,连夜派人驱车几十公里赶往镇上,硬是用重金租来一口直径近两米、厚重无比的巨型青铜锅鼎。
他们腾出了村里最宽敞的一间 ** 院落供其使用,并动员了全村几乎所有劳动力上山采药。
“王小兄弟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深夜,村长躲在暗处,嘴里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配制普通的滋补汤药,何须动用这种专用于百家宴流水席的巨鼎?
可如果不是熬药,又何必耗费如此海量的珍稀药材?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浪猛然扑在他的脸上。
那股热度炽烈至极,如同地底岩浆喷涌,滚滚热浪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村长心头一惊,以为是走水失火,下意识就要推门冲进去救人。
但想起王烬那句“切勿靠近”
的警告,他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理说,院内温度高到这种程度,热量必然会通过那扇单薄的小木门迅速传导至院外。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站在门外,距离热源不过几步之遥,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高温灼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