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烬突兀出声,声音冷冽如刀,直接截断了老人的话头。
陈大爷一愣,仔细回想片刻,摇头道:“并无大碍,只是觉着乏累。
人老了,筋骨不硬,不比你们武者。”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猛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等老人反应,宽大的袖口已被粗暴挽起。
露出的皮肤上,老年斑斑驳陆离,而在这些灰败的痕迹中,一颗米粒大小的鲜红肉瘤显得格外刺眼,宛如血珠点缀在枯木之上。
看到这颗肉瘤的瞬间,王烬眼底杀意暴涨,周遭气温骤降。
果然!
方才靠近的一瞬,他便捕捉到了那股熟悉而晦涩的气息——与弟弟王远身上如出一辙的诅咒味道。
这股气息藏得极深,薄如蝉翼,若非他刻意感知,极易被忽略。
原本只是怀疑,此刻却已成定局。
陈大爷枯瘦手腕上凸起的那团暗红肉瘤,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王烬。
那形态、色泽,竟与王远身上的诅咒如出一辙。
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瞬被碾得粉碎。
连这样风烛残年的老人都没能逃过魔爪?一股暴戾的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为什么要对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弱者下手?这不仅是恶毒,更是彻头彻尾的变态。
“咦?”
陈大爷正低头整理着旧物,无意间瞥见自己手背上的异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老骨头长疮了?什么时候的事……”
王烬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状态。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老人比划出那几个转校生的特征:“大爷,最近有没有见过这几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见过,怎么没见过。”
陈大爷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透着几分慈爱与无奈,“里头有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小子,心善得很。
每天放学路过保安室,总不忘塞给我点什么。
有时候是高档饮料,有时候是瓶瓶罐罐的营养品……唉,这孩子太客气,我好言相劝了好几回,让他别在我这糟老头子身上破费。”
善良?好孩子?
王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一片寒凉。
“大爷,他们送您的那些东西,您还收着吗?”
“收着呢!都堆在家里柜子上了。”
陈大爷挠了挠稀疏的头发,“本来打算过两天给资助的几个贫困生送点生活费,正好把这些礼品一并捎过去,算是心意……”
说到这里,老人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铁皮抽屉深处摸索出一个油纸包。
“对了,前两天那个小子送了一块点心。
我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忍住尝了一口……味道挺特别,就舍不得全吃完,特意包起来留着。”
油纸层层揭开,露出一块造型精致的糕点。
虽然边缘已被咬去几口,但整体依然完整,散发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王烬伸手接过那块糕点。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阴冷刺骨、扭曲诡谲的力量顺着经络蔓延而上。
原来如此,所谓的“馈赠”
,不过是传播污染的媒介。
那种肉眼可见的肉瘤,并非接触感染,而是通过食物摄入,在体内生根发芽。
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小小的保安室。
片刻后,王烬掌心猛地发力。
咔嚓。
原本完整的糕点在他手中化作齑粉,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宛如鲜血。
“扔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容置疑,“这些东西,全都扔进垃圾桶,连包装纸也别留。”
陈大爷愣住了,看着满手的碎屑,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可是……那都是些贵重东西,扔了多可惜啊……”
王烬没有解释 ** 。
有些恐怖,凡人知晓只会陷入疯狂。
他面无表情地撒了一个谎:“那是劣质仿冒品,吃了会中毒腹泻。
信我一次,别因小失大。”
对于普通人而言,揭露超自然的恐怖远比承认买到假货难以接受。
果然,陈大爷虽然满脸不舍,但在王烬冷峻目光的注视下,只能讪讪地点头。
“行吧……下班回家我就处理掉。”
王烬临别前的千叮万嘱,字字如铁。
他反复强调,那几人阴鸷难测,绝非善类,陈大爷务必守口如瓶,断不可再受其恩惠分毫。
陈大爷嘴上虽应承得爽快,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在他那被岁月打磨得过于温良的认知里,很难将那些衣着光鲜的学生会与“加害者”
联系起来。
他不过是个守着大门、风雨无阻的老保安,平日里连见不得学生淋雨忘带伞,都要偷偷多备几把伞。
这样一个毫无根基、与人无争的老朽,怎会惹来祸端?
他习惯用善意去丈量世界,却忘了人心深处幽暗的角落,往往比光明更为庞大且冰冷。
……
走出老宅,天色晦暗,王烬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最终没有取出那枚洗髓丹。
并非吝啬,而是敬畏药理,更是对生命的审慎。
陈大爷与王远的体质有着天壤之别。
即便只是凡间版洗髓丹,其药力之霸道,亦远超寻常补品。
而陈大爷年逾古稀,气血早已枯败,经脉脆弱如纸,根本无力承载这等狂暴的药力。
强行灌入,无异于催命。
况且,排毒过程本就惨烈。
回想王远当时抱着马桶狂吐、生不如死的模样,便知这其中的凶险。
若让老人承受这般折磨,恐怕肉瘤未除,人先垮了。
“唯有我突破气海境,方可稳妥施救。”
陈大爷年事已高,体内那东西扎根已久,汲取精气,其状况恐比王远更为危殆。
哪怕只多拖一日,死神便逼近一分。
不能再等了。
念头至此,王烬眸中寒光一闪。
他必须加速进程,尽快踏入气海境界!
脑海中飞速推算,时机已然成熟。
“鹤鸣村的土扶元,该收了。”
此前他豪掷数十万灵石,在鹤鸣山布下聚灵大阵,目的只有一个:提纯地脉灵气,催生极品药材。
如今阵成药熟,以此炼制出的紫灵回煞丹,药效必将呈几何级数暴涨,足以成为他破局的关键底牌。
“即刻启程,刻不容缓。”
决断落下,脚步未停。
他身影如电,疾驰归家。
只需向双亲递个话,稍作收拾,明日便要向鹤鸣山进发。
这一去,便是山高路远,风雨兼程。
***
晨雾未散,陈大爷的呼吸却已显粗重。
这几日,这具衰老的躯壳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每日睁眼,四肢百骸皆是一片虚浮的空荡,必须在床榻上枯坐良久,才能勉强聚拢几分力气支撑起身。
夜深人静时,耳畔总萦绕着细微而诡异的嗡鸣,好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骨髓深处疯狂爬行,令人毛骨悚然。
但他并未深究。
岁月不饶人,七十出头的年纪,身子骨出现些异样本是常事,何必大惊小怪?
他佝偻着背,在那间狭小的保安室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沉重的气息从胸腔中挤出,化作一声长叹。
案头铺展着一张泛黄的信纸,毛笔提起,笔尖悬空,目光穿过窗棂,定格在东天那轮缓缓升起的朝阳之上,久久凝滞。
究竟年几何?七十五?亦或是七十六?
记忆如同被风化的石碑,早已模糊不清。
唯独记得,自己比那个孩子大二十二岁。
回首往事,家境贫寒是底色。
少年时连买副补药的钱都要掂量再三,加之天赋 ** ,最终与大学无缘。
也曾怀揣武者梦,渴望在异兽战场上搏出一番天地。
气血值攀升至0.97的那一年,距离一级正式武者仅有一步之遥,指尖几乎触碰到了那扇大门。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那个清晨——那个小家伙降临人间。
自那一刻起,所有的野心与渴望都化作了绕指柔。
他省吃俭用,将每一分钱、每一份心血都倾注在了孩子的养育上。
看着他从一个只能攥住他手指啼哭的婴孩,逐渐长成如今这般意气风发、眉眼凌厉的青年。
那身影,正如窗外初升之日,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眉眼之间,竟与自己年轻时有着 ** 分相似。
街坊邻里见了,无不交口称赞:“老陈家出了个好苗子!”
虽承袭了他的相貌,却没继承他那糟糕透顶的天赋。
但这并不妨碍儿子在京城前十的名校中崭露头角。
那是段何等峥嵘的岁月,儿子勤勉刻苦,奖学金拿到手软,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每当想起儿子在校园里意气风发的模样,陈大爷干瘪的脸上便会浮现出难以抑制的自豪。
那是他生命中最耀眼的时刻,逢人便夸耀自己的骨肉,身旁的妻子也笑靥如花。
可好景不长。
毕业之际,儿子眼神坚定如铁,宣告要去参军,要去直面那残酷的战场。
作为父亲,私心作祟,他本能地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