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声脆响。
瓷瓶落地,并未破碎,而是滚入角落阴影中。
“放肆!”
黄药师脸色骤变,怒意勃发:“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子!九花玉露丸千金难求,临安城的王公贵族求破脑袋都得不到,你竟敢视如敝履?”
宋青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又怎样?”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这伤,我自己能治。”
“我不吃嗟来之食。”
“一旦收下,便成了你的附庸。
从今往后,在你面前,我只能低头做人。”
宋青书挺直脊背,一字一顿道:“自屠狮大会那一战后,我宋青书便发誓,此生绝不再向任何人折腰。”
慷慨陈词,掷地有声。
这不是表演,而是发自肺腑的信念。
他志在巅峰,要站在众生之上俯视天下,岂会为了区区丹药,弯断自己的脊梁?
空气凝固了半晌。
黄药师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深深看了宋青书一眼,忽然长揖到地,抱拳行礼:“是老朽唐突了,还请宋公子海涵。”
姿态放得极低。
宋青书揉了揉胸口,忍着剧痛缓缓站起。
他冷笑一声:“看在黄帮主肯低头的份上,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等等。”
黄药师眉头紧锁,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你刚才提及蓉儿……究竟是何用意?”
“神交已久,仰慕而已。”
宋青书回答得坦荡,却又带着几分深意:“在我心中,她已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
黄药师皱眉。
这话听着是夸奖,怎么听都像是别有用心。
没等他追问,宋青书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两名少女。
程英与陆无双,此刻正满脸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宋青书沉吟片刻,突然开口:“若黄帮主心中仍有愧疚,不如收这两位姑娘为徒。”
“嗯?”
黄药师一愣,满脸错愕:“为何提这种要求?”
“因果罢了。”
宋青书淡淡一笑,仿佛早已看穿命运轨迹:“今日我来此打破僵局是因,让她们拜入桃花岛门墙,便是果。”
黄药师怔然。
随即,他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豪气。
他瞥了一眼两名少女,眼中闪过赞赏之色:“骨骼清奇,天赋不俗。
倒是与我桃花岛缘分不浅。”
黄药师目光微凝,视线落在陆无双那略显畸形的右足上。
他眉头轻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若习武,这脚恐怕是大忌。”
宋青书闻言,同样敛了神色。
他深知陆无双这腿伤来龙去脉,但究竟能否痊愈,心中并无定数,于是看向那位白衣散人:“前辈医术冠绝当世,这点皮肉筋骨之疾,想必不在话下?”
……
“谈何容易。”
黄药师摇头叹息,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这姑娘幼年时骨骼受损,却被庸医误接,导致骨节错位畸形。”
“岁月流转,经脉早已闭塞淤堵,想要复原如初,难如登天。”
听到这话,陆无双原本明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
她怯生生地拽住宋青书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蝇:“大哥哥,别白费心思了。”
“这些年,家里跑遍了名医,都说我这双腿没救了。”
看着少女强忍泪意、反过来宽慰自己的模样,宋青书心头一软。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只要我想做,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啊!”
陆无双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几步。
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娘亲说过,女子头颅是禁地,不能随便让人摸的……尤其是男子。”
宋青书一愣,随即恍然。
此处毕竟是古代,礼教森严,自己刚才确实唐突了。
他急忙拱手致歉:“抱歉,抱歉!以前在武当山,有个小师弟总爱让我摸头,我一时习惯使然……”
“没、没事……”
陆无双脸颊绯红,水润的眼眸望着他,虽年幼却已初显楚楚动人姿态。
宋青书迅速移开视线,暗自懊恼失态。
待心神稍定,他转头分析道:“前辈方才所言,我理清了思路。”
“要想治好无双姑娘,难点仅有两个。”
“第一,矫正错位的腿骨。”
“虽然棘手,但以黄前辈的神技,应该并非不可为之事吧?”
黄药师微微颔首:“接骨确不难。”
“只是过程极为痛苦。”
“我需要先将她错位的骨头再次打断,重新梳理归位……这种痛楚,非寻常人能忍。”
话音未落,陆无双已挺身而出。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决绝的光芒:“我不怕疼。”
宋青书皱眉担忧:“这可是要把好端端的骨头打断再续接,即便是成年壮汉,怕是也要疼得昏死过去。”
陆无双小嘴紧抿,低头看了看残破的双腿,咬唇道:“身体的痛,比起旁人异样的眼光,算得了什么?”
“每走一步,每受一次嘲笑,心都在滴血。”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宋青书直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放心,这笔账,我会替你讨回来。”
随后,他转向黄药师,语气不容置疑:
“前辈负责断骨重接。”
“至于后续经脉疏通,便交由我来。”
“可有问题?”
“接骨续脉这种本事,你也有?”
黄药师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宋青书。
他这一生踏遍天涯,见过的高人不少,但能真正打通任督、重塑筋络的,屈指可数。
眼前这年轻人轻描淡写的一句承诺,在他听来,荒谬得有些离谱。
宋青书没辩解一个字。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微颤。
一股温润柔和的气劲悄然溢出,并未张扬,却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韵味。
黄药师心头猛地一跳。
这股气息……熟悉!
“一阳指?”
他瞳孔骤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是大理段氏的人?不对,你的根基明明是武当正宗,为何会这门绝学?”
“谁告诉你这是大理的武功了?”
宋青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再次抬手。
这一次,指尖光芒流转,阴阳二气在空气中交织盘旋。
那股力量不再单一,而是衍生出万千变化,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生机与奥妙,隐隐有八卦四象之意在其中吞吐。
黄药师怔住了。
他盯着那团光影变幻的气劲,半晌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惊艳与佩服:“少侠好深的造诣。
能将失传已久的指法融汇贯通,甚至推陈出新,老夫自愧不如。”
“前辈说笑了。”
宋青书连连摆手,故作惶恐地摸了摸鼻子:“要是让大理段家的人听见我偷师,非得把我大卸八块不可。
这可是我自创的‘阴阳指’,跟那个姓段的半毛钱关系没有。”
黄药师也不戳破。
他深知武学一道,同源殊途者常有。
既然对方不愿明言,便随他去。
“行了,废话少说。”
黄药师大手一挥,态度坚决:“这两个丫头,我收下了。”
“我不……”
两个少女几乎同时开口,满脸抗拒。
话音未落,宋青书的手已经按在了她们嘴边。
“信不信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两女对视一眼,最终乖巧地点头。
“那就听话。”
宋青书松开手,语气变得温和而严肃,“乱世之中,武学是保命的根本。
跟着这位前辈好好学,将来才有立足之地,明白吗?”
少女们撇撇嘴,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应了下来。
这一幕落在黄药师眼里,让他老脸微微一红。
毕竟闹出这等尴尬局面,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暗自咬牙:等回了桃花岛,定要好好给这两个小妮子立立规矩,让她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尊师重道。
“先救人。”
搞定两个拖油瓶,宋青书转身回到李莫愁身边。
看着地上脸色苍白的佳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弯腰将其抱起。
随后,他看向一旁面色恭敬的陆家旁支子弟,淡淡吩咐:“找间清静的院子,别让人打扰。”
“一定,一定!”
那人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
众人入驻陆家别院后,一番寒暄致谢总算告一段落。
黄药师是个急性子,刚落座便提笔蘸墨。
不多时,一张药方递到了下人手中,催促着去抓药。
宋青书瞥了一眼那些药材,眉头微挑,问道:“这方子,比起蒙古汝阳王府的黑玉断续膏,如何?”
“差远了。”
黄药师毫不避讳,直言不讳地摇头:“黑玉断续膏乃是接骨圣品,药效霸道至极。
老夫虽钻研多年,却始终无法解析其配方奥秘。”
宋青书嘴角噙着笑,语气平淡地解释:“此物源自大漠,药性诡谲,其中夹杂的蒙族秘药绝非中原医理能轻易参透。
前辈没能复刻出方子,实属常理。”
黄药师微微颔首,并未反驳,只是目光陡然变得深邃,紧紧锁住眼前这位年轻人。
他压低声线,透着几分探究:“我实在好奇,屠狮大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你脱胎换骨,不仅心境如古井无波,连武学造诣都似得了天助,一日千里。”
宋青书心头暗笑。
真要说起来,那个曾经意气用事的宋青书早已死在过往岁月里,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顶着同样名字的躯壳罢了。
这话岂能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