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贵妃娘娘脉象虚浮欲散,先天元气耗竭,后天精血枯竭,臣——臣实在……
刘太医声音越说越低,额头几乎要贴到金砖地面上。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憋出最后半句:臣才疏学浅,无力回天。还请皇上……早做打算。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雍正握着宋妍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那双手本该冰凉如石,此刻掌心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像将熄未熄的炭火,余烬深处还藏着一星暖意。
他的拇指下意识在那温热处来回摩挲了一下,随即被更剧烈的恐惧攫住:这热气,怕是回光返照。
苏培盛!
他猛地回头,声音劈出喉咙,哑得几乎裂开,去传贾云升!
不过须臾,贾云升便跟在苏培盛身后进来。
一袭青灰道袍浆洗得纤尘不染,手里捻着麈尾,步履从容,仿佛这殿内的焦灼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趋步上前,拂尘一摆,躬身行礼:贫道贾云升,恭请皇上圣安,恭请贵妃娘娘金安。
雍正未及让他平身,只哑声催道:起来。快来瞧瞧贵妃——
贾云升两指搭上宋妍的腕脉,阖目片刻,又翻了翻舌苔,凑近看了看眼底。
麈尾在臂弯里微微晃了晃,他终于长叹一声:
无量天尊……贵妃娘娘这脉象,与刘太医所言不差。先天元气耗竭,后天精血枯竭,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余光又扫了一眼雍正绷紧的下颌,若早些用丹药温养,尚可续命三五载。如今——
他摇头晃脑,故意拖长了调子:如今……晚了。不过,若每日服用一粒九转金丹,或可勉强吊住一口气,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传旨——
雍正猛地抬头,声音劈裂了殿内的沉寂,丹房三班轮值,所有药材优先供给贾道长炼丹,不得有误!
苏培盛连忙应了,小跑着去传旨。
贾云升躬身退下。麈尾搭在臂弯里,步履依旧从容。
雍正仍攥着宋妍的手,目光钉在她脸上,一瞬不移。
半晌,他哑声道:都退下。
苏培盛微微一怔,旋即会意,朝满殿宫人打了个手势。
宫人们垂首敛目,鱼贯而出,脚步轻细如猫,不过片刻便退得干干净净。
弘晅几个小的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弘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弘昭一个眼神止住。
你们也先出去。
雍正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朕……同你们额娘说几句话。
弘昭率先躬身一礼,拉了拉弘晅的衣袖。
五个孩子依次退出门外,弘晅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阿玛的肩背塌着,像一座山正在缓慢地陷下去。
殿门再次合拢。
偌大的殿内,终于只剩雍正与宋妍两个人。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叠在一处。
雍正终于缓缓低头,将额头贴上宋妍的手背。
那双手仍是温热的——比方才似乎又暖了些许,暖得不正常,暖得让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闭上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节,极轻,极颤。
妍儿,你会没事的......
宋妍极轻地笑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四爷。
她的声音温软如旧,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猫儿收了爪子,别难过。
雍正伏在她手背上没动,肩头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宋妍垂着眼,看他头顶早生的几缕白发,声音又低又缓,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能陪爷从潜邸走到今天这一步,能看着爷得偿所愿、坐稳这江山,妾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极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可每一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雍正耳中——他攥着她的手骤然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却依旧没有抬头。
宋妍由着他攥,掌心那点余烬般的温热稳稳地熨着他的虎口。
妾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若说还有什么牵挂,就是孩子们还小,往后……要劳四爷多费心了。
雍正终于缓缓抬起了头,此刻眼底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猩红。
他定定地看着她,唇线绷成一条薄刃,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宋妍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了一点真切的暖。
那妾就放心了。她说。
烛火在她眼中晃了晃,映出一点湿润的光。
就在这时,门外的石阶上传来苏培盛压得极低的声音:皇上——军机处八百里加急,准噶尔那边又出事了。张廷玉大人已在九州清晏候着——
宋妍的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划了一下,像是一个字,又像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爷,去吧。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墨,国事为重。皇上是一国之君,不是臣妾一个人的。
雍正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的脸刻进骨头里。
他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指腹在她虎口处重重摩挲了一下,才缓缓松开。
妍儿……
他喉间滚了一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
朕晚些再来看你。
他松开手,起身时膝头一软,险些踉跄,慌忙攥住床柱才稳住身形。指节用力到泛白,又缓缓松开。
随即大步朝殿门走去。门扇推开,夜风灌入,烛火猛地一歪,光影在他脸上晃了两晃。
门外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上面颊,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石阶下,弘昭领着几个弟妹垂手站着,衣袂被风掀起一角。
雍正脚步微顿,微红的眼眶缓缓扫过几张稚嫩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半晌才哑声开口:
你们留下,陪你们额娘说说话。
弘昭率先躬身一揖,声音沉而稳:阿玛放心,儿子省得。
婉瑶紧跟着上前半步,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雍正:阿玛放心去忙吧,女儿会照顾好额娘的。
雍正的目光在婉瑶脸上停了一瞬,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抬手虚虚抚了抚她的发顶。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