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雍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花开花落，自有定时。你只要看好这翊坤宫，看好你自己，便罢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明黄袍角扫过门槛，脚步声渐行渐远。
年诗画维持着送驾的姿态，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声里，才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软软地瘫倒在炕上。
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和凄凉。
“娘娘……”翠屏红着眼眶上前。
“滚开！”
年诗画猛地推开她，死死盯着那盆在风中瑟瑟颤抖的水仙，指甲再次掐进掌心，渗出血痕，“花叶蔫了……他说花叶蔫了……”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在提前奏响年家的丧钟。
雍正二年正月末，清查钱粮亏空的旨意从养心殿发出，如雪片般飞向各省。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收网。年家一系的地方官员，成了第一批被刀锋扫过的人。
户部衙门彻夜灯火通明，张廷玉亲自主持清查。
一本本旧账从尘封的库房里拖出来，霉味混着墨臭，熏得主事们双眼红肿，却无人敢揉一下——隆科多带人守在衙门外，如铁塔般半步不挪。
“山西巡抚德音，亏空库银三十七万两——革职，家产查封，押解入京。”
“甘肃布政使胡期恒，附同年羹尧，亏空十二万两——革职抄家，妻儿入奴籍。”
一道道奏报如流水般递进养心殿，雍正朱笔不停，每勾一笔，便是一个官帽落地、一盏家灯熄灭。
年羹尧在西北经营十余年的文官网络，正在被一条一条连根抽起。
其中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汪景祺一案。这位素有文才的四川按察使，与年羹尧私交甚密，亏空八万两。
旨意下达那日，正下着连绵阴雨。
刑部的人封了书房，那些他珍藏半生的手稿、信札、密函，被一摞一摞搬出来，堆在雨地里淋得透湿。
汪景祺被押出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堆湿透的纸——他的半生风骨，就在那堆烂泥里，泡得面目全非。
乾清宫东暖阁里，十六岁的弘昭正坐在侧席，面前摊着一本誊录好的抄家清单。
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三四页纸，看得他头皮发紧。他握着笔，指尖微微发白，半天没能落下去。
“怎么不写？”
胤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却让弘昭的脊背猛地挺直。
“皇阿玛……”
弘昭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这个汪景祺，儿子从前在翰林院听人说起过，说是极有文才的……”
他看了一眼纸上“秋后问斩”四个字，剩下的话说不下去了。
胤禛放下朱笔，靠着椅背，目光如深潭般落在他脸上：“有文才，所以不该问斩？那被他帮着贪走的那八万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弘昭张口欲答，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清单的一行小字上——“内含康熙六十一年川省灾赈银三万两”。
那一瞬间，纸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握着笔的手腕上。
每一笔银子，都不是抽象的账目，而是无数饥民活命的口粮。
“儿子……明白了。”弘
昭低声说，重新提起笔。这一次，笔尖不再犹豫。
他在批注栏里端端正正写下“查办无枉纵”五个字。笔画很慢，却很稳，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下帝王的誓言。
与此同时，一场更冷血的清算，正在宗室府邸之间无声蔓延。
八爷党残存的势力被逐一拎出，罪名五花八门，落点却只有一个——凡是沾过年家、沾过允禩的人，一个不留。
王鸿绪府邸被查抄那日，阴雨绵绵。
书籍字画堆了满院子，雨水一淋，墨迹晕开，像无数张哭花了的脸。
苏努全家被发配黑龙江，出发那日天色晦暗，锁链叮当声中夹杂着幼儿啼哭，路边门窗紧闭，无人敢窥。
七十被革职圈禁后，其幼子夜出欲往西北送信，被巡夜侍卫一刀鞘击晕，裹入麻袋。
当夜，七十一系宗籍尽削，百年世家，一夜之间从玉牒上抹得干干净净。
承乾宫内，宋妍翻着厚厚的账册，问秋兰：“翊坤宫那边，可有动静？”
“回主子，极静。”
秋兰低声道，“年贵妃称病，免了各宫请安，也不见任何人。只有翠屏前日出宫采办了一回，空手而归，想来是无人敢卖她面子。”
宋妍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冰面上的细纹，转瞬即逝：“她不见是对的。这时候，见了谁都是话柄。她越安静，年大将军那边就越是心慌。人心一慌，便要出错。”
她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话锋一转：“粮道呢？”
“回主子，陕甘粮道核查已过。自腊月二十起，出关文书稽延，往日三日可毕的关卡，如今需耗七八日。河西一带，至少压粮数千石。京师年前调拨的冬粮，至今未全额入库。”
宋妍微微颔首，神色不见波动，仿佛这一切已在预料之中。
养心殿内，张廷玉双手捧着一份密折，躬着腰站在御案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胤禛没有接，只抬眼看了那份折子一眼：
张廷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展开折子，声音压得很低：陕甘总督年羹尧奏，西陲冬粮转运，因风雪封路，驿道不通，致使京师调拨之三千石冬粮滞留河西。年羹尧请暂缓征调，待开春冰融后再行起运……
胤禛手里的朱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风雪封路？河西的驿道腊月二十就封了？他腊月初八压下来的那批粮，也是风雪封的路？
张廷玉的手抖了一下，折子上的字也跟着晃了一瞬。他跪了下来：皇上圣明。据户部核查，陕甘粮道自腊月二十起，关卡文书便无故拖延，出关车队压了不下七八百石。年前京师的冬粮调拨缺口，至今未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