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之上,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雍正面沉如水,听着底下几个年家一系的御史出列,言辞恳切地“进谏”。
一位姓郭的御史出班奏道:“皇上,按我朝祖制,固伦公主封号,非中宫嫡出不可轻授。如今二格格虽是龙凤胎,但生母终究位份有差,骤然晋封固伦,恐惹物议,亦开奢靡之风,请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底下几位与年家交好的大臣也纷纷附和。
“皇上,郭御史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违,还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是啊,二格格年幼,和硕之封已是殊荣,固伦之号,恐使其日后骄纵……”
龙椅之上,雍正冷眼看着底下这一出群臣合演的好戏,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殿中奏对之声渐歇。他未拍案,亦未厉色,只是开口,声线压得极低,却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潭,整座大殿的气压骤然一紧。
“郭爱卿。”
他点了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色,“你们都是读圣贤书、晓祖宗法的——那朕问你,先帝在时,曾亲手将二格格抱在膝头,当众赞她‘天家瑞气’,这事,满朝都记得。先帝那份分量,算不算特宠?”
郭御史双膝一软,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自然。”
“那朕再问你,”雍正目光一抬,如刀锋过境,掠过年氏一党的面庞,“二格格满月之日,圣母皇太后便下旨封她为敏慧郡主——这又算不算,格外眷顾?”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
雍正冷哼一声,继续道:“至于祖制,朕乃天子,朕的规矩,便是祖制!朕的女儿,朕爱封什么封什么!尔等今日在此聒噪,究竟是忠于祖制,还是受了某些人的蛊惑,来替人当这出头的椽子?!”
“轰”的一声,几个与年家有关的大臣瞬间面无血色,扑通跪倒一片,连连叩头:“臣妾不敢!臣等绝无此意!皇上圣明!”
“不敢?”
雍正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传旨!郭御史妄议宫闱,挑拨君臣,着,革职查办!其余附议者,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皇上息怒!”
“皇上圣明!”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这一场早朝,与其说是议礼,不如说是雍正对年家势力的一次公开鞭笞。血腥味,已经弥漫到了金銮殿上。
……
翊坤宫暖阁里,年诗画坐在窗下,手边的茶盏换了两次,一口未沾。
日光落在手背上,她只觉得那光像薄刃悬在腕上。
翠屏终于回来了,脚步碎而急,扑通跪倒在地:“娘娘……郭御史革职查办,附议的几个罚俸一年。皇上说,他的规矩便是祖制,谁再置喙,以妄议宫闱论处。”
茶盏“咔”一声搁在案上,茶水顺着杯沿淌下,洇进木纹。
年诗画盯着那道水痕,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痕,才强迫自己松开。
“还有呢?”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皇上还说——‘你们究竟是忠于祖制,还是受了某些人的蛊惑,来替人当出头的椽子’……这话,分明是冲着年家来的。”翠屏颤声道,“还有,西北那边……粮道比往日慢了七八日,关卡查得极严。”
年诗画的肩头猛地一僵。七八日。这绝不是正常的调度。是大哥动了,还是皇上已经开始收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皇上驾到——”
年诗画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她眼底所有的怨毒、恐惧、绝望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温顺。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恭谨得体的笑容,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得恰到好处。
翠屏和知秋看得心中一颤,连忙低头退到角落。
门被推开,胤禛跨进门来,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在朝堂上那场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他目光扫过室内,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停了一瞬——那球茎上的刀痕犹在,叶子有些蔫耷。
他在炕沿坐下。
“臣妾恭迎皇上。”年诗画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
胤禛摆手示意她起来,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
年诗画垂下眼帘,亲自端茶奉上,指尖努力保持稳定:“皇上今日动了大怒,臣妾听说了。他们也是不知轻重,二格格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封个固伦公主是天经地义。臣妾虽不曾生养,却也替二格格高兴。皇上何必跟那些榆木脑袋置气,伤了龙体。”
胤禛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没有喝,只淡淡问道:“朕倒是不生气。朕只是好奇——郭御史今早那一番话,年贵妃觉得,是他自己读书读迂了,还是……有人在他背后提点了一二?”
年诗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化为一抹无奈的浅笑:“皇上这话可折煞臣妾了。臣妾深居内宫,连大门都不出,哪懂什么前朝党争。郭御史那人,臣妾也有所耳闻,是个认死理的。许是真觉得坏了祖制,一片愚忠罢了。皇上训斥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也就是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在替皇帝着想:“若是皇上因此气坏了身子,那才是遂了某些人的意呢。”
雍正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喉结滚动,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你倒是贤惠。”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盆水仙,语气忽然松弛下来,像是聊起了闲话,“花儿倒是开了,比御花园的早。只是这叶子……有些蔫了。”
年诗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盆水仙在风中轻轻颤抖,像是在呼应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命运。
她勉强笑道:“许是臣妾照料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