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红砖断茬,死死抵着宋玉琦的掌心。
她没有松手。
锋利的砂砾陷进皮肉里,带来一阵绵密的刺痛。
头顶那块重达几百斤的铁皮广告牌,安静地躺在柏油路上。
红色的铁锈落了一地。
空气里全是一股陈年老铁和下水道混合的土腥气。
她盯着那条没有路灯的漆黑胡同。
风从胡同深处吹出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杨树叶。
叶子擦着地面的积水,发出干瘪的沙沙声。
“滋啦——”
挂在战术背心胸口的对讲机,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电流杂音。
声音太大,震得她耳膜生疼。
“收网!给我缩小包围圈!”
严敏的咆哮声顺着劣质的塑料扬声器砸了出来。
嗓门全劈了,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在北区!他肯定还在北区!”
对讲机里的背景音乱成一锅粥。
有键盘的猛烈敲击声,有技术员的惊呼,还有椅子倒地的闷响。
“一队二队,堵死前面的十字路口!”
严敏喘着粗气,隔着电波都能闻到那股子焦躁的血腥味。
“别管什么死角!五米一个人,给我拿人墙推过去!”
“今晚要是让他跑出这三条街,你们全给我卷铺盖滚蛋!”
宋玉琦站着没动。
周围的特勤队员被这道死命令炸醒。
战术靴踩在水洼里,泥水四溅。
“快!列阵!”
一个特勤小队长扯着嗓子大喊,手里端着防暴枪。
几面沉重的聚碳酸酯盾牌被重新架了起来。
黑压压的人群越过那块砸烂的广告牌,朝着胡同口逼近。
两头防暴犬被牵了过来。
狗链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它们低着头,在满是铁锈的地面上疯狂嗅探。
宋玉琦像是一块立在湍急河流中的礁石。
黑色的战术外套被风吹得往后扬起。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手里的那半截红砖上。
砖块很普通。
就是北方老城区最常见的建筑材料。
表面沾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泥渣,断裂面很新,透着一股暗红色。
砖块的一角,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刮痕。
那是刚才撞击钢铁广告牌留下的物理印记。
她慢慢抬起头。
看向那个漆黑的胡同口。
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巨大的广告牌。
两点之间,距离大概有三十米。
宋玉琦迈开腿。
战术靴踩过一地的碎铁皮,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盾牌手。
“宋指挥,前面没排查,危险。”
盾牌手满头大汗,试图伸手去拦。
宋玉琦反手一巴掌拍开他的胳膊。
力道极大。
盾牌手手腕一麻,硬生生退了半步。
她径直走到胡同口的阴影交界处。
从腰间的快拔套里抽出一把强光手电。
大拇指按下尾部的橡胶开关。
“啪。”
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瞬间切开了胡同里的黑暗。
光柱打在潮湿的青砖地面上。
宋玉琦弯下腰。
手电筒的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长满青苔的砖缝。
找到了。
在距离胡同口大概三米远的一块青石板上。
有一枚并不清晰的脚印。
那是运动鞋底踩过泥水后,留下的半个前脚掌印记。
印记很深。
青石板甚至被踩出了一道细微的白痕。
宋玉琦蹲在地上。
膝盖磕着冰冷的砖面,丝绒裙摆拖在泥水里。
她伸出空着的左手,指尖虚空比划了一下那个脚印的角度。
脚印的方向,是朝着胡同外面的。
但脚尖的着力点,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暴烈的横向刹车姿态。
她太了解林千夜了。
三年前在魔都,哪怕是下楼扔个垃圾。
他走路的步点都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匀称。
他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而昨晚,他在百米天台上,在几十个特种兵的围堵中。
他的身法像是一条泥鳅。
轻盈,致命,没有半点凝滞。
但这个脚印,乱了。
这是一次违背了身体惯性的强行急停。
宋玉琦站起身。
她拿着强光手电,站在那个脚印的位置。
转过身,面向自己刚才站立的街道。
她闭上眼睛。
大脑里开始飞速倒带刚才发生的一切。
防空洞塌方。
铁皮广告牌的螺丝崩断。
重物坠落。
砖头飞来。
这些画面被她拆解成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从防空洞的通风口,到这条胡同。
大概有四十米的距离。
以林千夜那种变态的跑酷爆发力。
在他跃出通风口的那一秒,他只需要一个前滚翻卸力,再加两个冲刺。
就能彻底融入这条没有监控的死胡同深处。
那只需要不到三秒钟。
而那块几百斤重的广告牌,从螺丝断裂到砸到地面。
整整需要四秒。
宋玉琦的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内侧。
一股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如果他不回头。
如果他顺着那种行云流水的逃亡节奏,继续往前跑。
在广告牌砸下来的时候。
他早就已经在这个街区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警犬都咬不住他的尾气。
但他停下了。
就在这半个泥水脚印的位置。
他听到了金属断裂的嘎吱声。
他知道外围有带枪的特勤,他知道一旦停下就会被热成像再次锁定。
但他还是强行切断了自己逃生的动能。
在这个距离。
要把一块普通的红砖,扔出足以撞偏几百斤铁牌的力道。
不仅需要精准的计算。
还需要恐怖的内劲爆发。
太极的寸劲,是要扎根的。
他必须双脚站死,腰跨发力,把丹田里的气抽干。
这套动作,至少耽误了他五秒钟的时间。
五秒。
在特种追踪战里。
足够狙击手瞄准他的脑袋开两枪。
足够天网的探针重新咬住他的局域网特征。
他为了扔这块砖头。
硬生生地,把自己的逃亡节奏彻底砸烂了。
“他在救我……”
宋玉琦低声呢喃。
声音哑得像是在吞刀片。
周围的特勤还在大声呼喝。
“二组进胡同!搜索前进!”
强光手电的白光在墙壁上乱晃。
皮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宋玉琦站在人群中间。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边缘粗糙的半截红砖。
砖块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墙皮粉末。
粗糙的触感,隔着手套传进掌心。
她想起昨天在休息室里,那份被私家侦探扒出来的绝密档案。
想起那张被封存的胃癌晚期诊断书。
想起他为了不拖累她,一个人躲去下水道等死的那个雨夜。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她用恨意把自己包裹成了一具刀枪不入的铠甲。
她以为自己恨透了那个临阵脱逃的渣男。
她以为这场综艺,是她高高在上的一场复仇。
可现在。
这块半截红砖,像是一柄抡圆了的实心铁锤。
结结实实地。
砸在了她胸口那块冻了三年的坚冰上。
“咔啦。”
冰层碎裂。
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愈合的烂肉。
“各单位注意!”
对讲机里再次爆出严敏声嘶力竭的吼叫。
“直升机已经锁定前方两个街区!他跑不掉!”
“直接动用高压电网!死活不论!”
“死活不论”四个字,顺着电波钻进宋玉琦的耳朵里。
她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一口酸水直冲喉咙。
她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滑动。
宋玉琦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啪嗒。”
那块半截红砖掉在青石板上,碎成两块。
她握着对讲机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黑色的塑料外壳撞在大腿的外挂枪套上,发出一声闷响。
恨意没了。
那种用来支撑她站在这里的愤怒,被这块砖头彻底击碎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铺天盖地、让人窒息的心慌。
她抬起头,看着胡同深处那片吞噬了林千夜的黑暗。
双眼通红。
肩膀在冷风中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