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士安被抬出去时,担架上的血沿着木杆往下滴。
医馆的人是方惟礼派差役半路拽来的,头发还没束好,药箱扣带也歪着。他一看曹士安的脸色,先骂了一句“作孽”,再把银针、热酒和止血布一股脑摊到东栈外的石阶上。
秦照月站在旁边,没有催。
曹士安的手还攥着那块细长木片。方惟礼让人用白布垫着,一点点把木片从他指缝里取出。木片离手时,曹士安喉咙里又挤出一声闷响,像还想说什么。
秦照月俯身:“副簿在哪?”
曹士安眼皮动了动。
医馆大夫抬手拦她:“再问,人就醒不过来了。”
秦照月闭了闭眼,退开半步。
方惟礼把木片、平市泥盒、庆余车牌都放进白布包,又让书吏在外层写上来源。写到庆余车牌时,南门方向又传来一阵乱声。那声音比刚才近了些,夹着百姓的喊声和车夫的吵嚷。
“我去南门。”秦照月说。
方惟礼看了她一眼:“平市仓也要去。”
“先让南门别炸。”
她把目光落在白布包上,“东西你封着。平市仓门先不要开,等我到场。”
方惟礼点头,转向差役:“封东栈内仓,葛满带走问话。曹士安送医馆,门口留人。谁来探病,先记名,后通报。”
葛满一听“带走”,膝盖软了一下。
“方大人,小人真只管钥匙,仓里那些泥盆、木匣,小人见都没见过。”
闫掌柜站在旁边,低头看他腰间那串钥匙:“钥匙管得倒稳,门锁却让人堵了。葛管事,你这饭碗四面漏风。”
葛满脸上血色全无。
秦照月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南门去。
东栈离南门不远,但这一路像被人提前搅过。巷口有挑担的百姓停着不走,粮铺门板半开半掩,车夫们扎堆低声说话。有人看见秦照月,立刻把声音压下去;也有人故意提高嗓门。
“官府查来查去,米还撒在地上!”
“早些让车进城不就完了?”
“平价粮平价粮,孩子都饿到现在了。”
秦照月脚步没停。
系统面板跳出来。
【平市仓法民怨波动:上升。】
【粮车误工舆情:上升。】
【建议:尽快恢复售粮秩序。】
秦照月在心里冷笑。
这建议总算像句人话。
南门外的斗桌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庆余粮车斜在车道中间,左轮歪着,车身倾了一侧。几只米袋摔在地上,有的袋口破了,白米混着泥水铺开一片。车夫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喊疼,旁边一个庆余伙计扯着嗓子喊官府逼车、害粮受损。
老周站在斗桌后,手里拿着木勺,嗓子已经喊哑。
“没验完的米不许抢!袋口破了的先不卖!谁伸手,谁名字记到板上!”
有人骂:“你一个卖炊饼的,凭什么管粮?”
老周把木勺往桌上一敲。
“凭我家也要吃饭。你抢一把,后头一排人今晚就喝风。”
那人被噎住。
青枝蹲在翻倒的粮车旁,袖口沾了泥。她面前铺着验车记录,纸角被风吹得乱翻。陶伯跪在车轮边,手里捏着断开的车楔,脸色比锅底还黑。
秦照月一到,青枝立刻站起:“姑娘,庆余车夫说车楔自己断的,车身一歪,袋子就摔了。可陶伯看过,断口太新。”
陶伯把车楔递过来。
那截木楔被砍开的位置很齐,边缘还带着细细的木毛,断面上粘着一点黄灰泥。泥色不深,却和东栈内仓平市泥盒里的黄灰很像。
秦照月没有伸手接。
“先放白布上。”
青枝立刻铺布。
庆余伙计还在喊:“你们官府验车,把我们粮车拖到现在,车楔受潮断了,还要怪我们?这米撒了,谁赔?”
周围百姓跟着躁动。
有人盯着地上的米,眼里已经有了急色。
秦照月走到翻车旁,蹲下看地上那摊米。米袋破口是新割的,裂口边缘有一处线头被利器挑开;米里混着泥水,已经没法按平价卖给百姓。
她站起来:“这袋入疑粮袋,今日不卖。未破封的袋子,重新称重,验过继续卖。庆余车楔、破袋口、车牌、车夫手上刀茧,全部记证。”
庆余伙计立刻急了:“凭什么不卖?袋子破了也能吃!”
老周回头瞪他:“你家娃娃吃泥水拌米?”
伙计一噎,又喊:“那损耗谁赔?”
秦照月看向他:“你先告诉我,车楔谁砍的。”
伙计脸色一变。
车夫抱着胳膊缩了一下。
陶伯忽然伸手,抓住车夫袖口往外一翻。
车夫虎口边有一条细小的木刺,刺口新红。
陶伯把他手翻给众人看:“刚碰过新断木。老车夫换楔,手上沾的是油泥;砍楔,虎口才扎这种顺刺。”
车夫立刻挣扎:“我摔车时刮的!”
陶伯没和他吵,只把车楔断口凑到他手边。
木刺的方向正对得上。
围着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老周趁机喊:“未破封的米继续称!想买米的排回原线!看热闹的往后站,别把泥踩进米里!”
青枝把“庆余车楔新断”“疑粮袋暂封”“未破封继续售”写进记录。写完,她抬头看秦照月,眼里有点急。
“姑娘,若他们接着毁车,南门就一直乱。”
秦照月看向庆余车后方。
后面的粮车排成一串,车夫们都在看这边。有些车轴旁已经蹲了人,手往车底摸,像在检查,也像在等什么信号。
她抬手指向车队:“从现在起,车夫离车楔一步外站着。陶伯带两个老车夫看楔,看完用红绳系住。谁再靠近,先记车号。”
陶伯应了,立刻起身招人。
庆余伙计还想说话,老周已经把斗往他面前一推。
“你要吵,等百姓买完米再吵。米袋破了不心疼,嘴倒挺忙。”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那一点笑声不大,却把刚刚压在南门外的火气撬开一点。
秦照月没有跟着笑。
她看着白布上的车楔和车牌,又看向远处平市仓的方向。
东栈内仓有人灭痕,南门车队有人毁车。两边动得几乎同一时刻。操盘的人没有指望庆余这辆车能把所有证据毁掉,只要南门乱起来,方惟礼和她就会被拖在粮车旁。
平市仓那边,才是对方要抢的时间。
她转头问青枝:“平市仓那边有没有人来?”
青枝翻记录:“刚才有个仓役到过,说陈主事病重,今日仍不能出面,仓门照旧封着。人没进车队,只在斗桌边放下一张条子就走。”
“条子呢?”
青枝从书夹里抽出一张窄纸。
纸上写着:平市仓遵前封,二仓未启,泥匠未入,诸事待府验。
字写得很稳,落款是陈庆。
秦照月把纸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纸背。
纸背很干净。
太干净了。
南门外风大,刚才车翻、米撒、百姓围得乱,送条子的人若真从平市仓一路过来,鞋底、袖口、纸角多少会沾点灰。可这张纸像刚从干净书案上裁下来,连折痕都齐。
秦照月问:“送条子的人呢?”
“走了。”青枝说,“往平市仓方向走的。”
闫掌柜正好从后头追来,听见这话,喘了一口气:“我看见那人了。仓役衣裳,脚上却穿粮铺伙计常穿的厚底鞋。走路不踩泥边,专挑石板。”
秦照月把陈庆条子递给方惟礼派来的差役:“封起来。”
她又看向青枝:“南门交给你、老周、陶伯。未破封的粮继续卖,疑粮袋封到斗桌后,庆余车夫和伙计都留住。有人再喊官府误粮,就把车楔给他看。”
青枝点头:“姑娘放心。”
秦照月顿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别跟他们讲大道理。百姓要米,你就让他们看见米还在卖。”
青枝把笔往耳后一别:“我知道。”
平市仓的门,比之前更冷清。
门口那块粮价牌还挂着,昨日价、今日价、可售数、空斗数一列列写着,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撞着门柱。平价暂停的旧牌已经取下,但绳结还留着,像一圈没有拆干净的痕。
方惟礼已经先到。
他带着京兆府差役守在仓门外,没开门。东栈带来的平市泥盒、木片和庆余车楔都放在封布上,旁边又摆着陈庆刚送来的窄纸。
仓门里没有人出来。
方惟礼看秦照月到了,直接说:“陈庆在里面。”
秦照月脚步一顿。
“不是病重?”
“轿子从后巷进的。守后门的差役认出轿帘,说是陈家的。”
秦照月看着平市仓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那块粮价牌撞门柱的声音很刺耳。
她走上前,隔着门问:“陈主事,东栈内仓查出平市泥盒,你送条子说二仓未启。既然人在仓里,就出来当面说。”
门后很久没有回应。
方惟礼抬手,差役立刻敲门。
里面传出一阵木栓挪动声。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露出一个老仓役。那老仓役满头白发,肩背佝偻,手里捧着一本旧簿。看到方惟礼,他先跪下去。
“大人,陈主事病得起不了身,让小的把官泥领用簿送出来。”
方惟礼没有接。
“让陈庆出来。”
老仓役额头贴在地上:“主事吐得厉害,实在……”
秦照月蹲下,视线和他平齐。
“你叫什么?”
“小的范榆。平市仓泥匠。”
泥匠。
秦照月目光落到他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黄灰,掌心裂口里嵌着干泥。和葛满那种管钥匙的手不一样,这双手常年揉泥、压印、补封。
她问:“平市仓官泥怎么调?”
范榆喉头动了动:“黄泥、米灰、熟浆、少量桐油。晴日用干灰,雨日添炭末。各仓印泥色不同,二仓偏黄。”
闫掌柜在旁边低声道:“东栈那泥,就是偏黄。”
范榆一听,脸更白。
秦照月指了指白布上的平市泥盒:“这个盒子,你认得吗?”
范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认得。”
“谁领的?”
范榆把旧簿往前推。
簿子边角卷得厉害,封皮上有油污。方惟礼让书吏翻开。里面按月记着官泥领用、印模收还、泥盒损坏和补造。翻到最近几页时,书吏的手停住了。
其中一处页纸被撕过。
撕口很细,剩下半截纸根,纸根上还留着一点黄灰。
方惟礼抬眼。
范榆连忙磕头:“小的不敢撕簿!昨日还在,今日主事让小的拿出来时,这处就空了。”
“少的是哪一项?”
范榆嘴唇发抖:“二仓旧泥盒收还。”
秦照月把平市泥盒推近一点:“这只?”
范榆看了一眼,眼神立刻避开。
“像。”
“像到什么程度?”
范榆沉默半晌,才低声道:“盒底有旧裂,裂纹像鱼尾。二仓旧盒也有。”
秦照月翻过泥盒。
盒底除了“平市”刻痕,还有一条被黄灰填住的细裂,从边角拖到中间,尾端分开。
鱼尾裂。
方惟礼看向仓门:“陈庆还不出来?”
门后终于传来咳嗽声。
咳得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随后,一个中年男人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他脸色蜡黄,额上缠着布,身上的官袍披得很乱。
陈庆。
他看见白布上的泥盒,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方大人,秦姑娘,下官病中失礼。”
方惟礼声音平平:“二仓旧泥盒为何在万合东栈?”
陈庆弯着腰:“二仓旧泥盒早已报损。仓中有报损签,有损毁木牌,可查。”
秦照月看着他:“报损的盒子,会自己跑到万合东栈给米袋补官泥?”
陈庆脸上浮出一层虚汗。
“下官不知。平市仓人员混杂,昔年旧物出入,未必全在下官任上。”
方惟礼让书吏把旧簿摆到他面前。
“领用簿缺页。”
陈庆咳得更厉害:“仓中旧簿年久,虫蛀鼠咬常有。”
范榆跪在旁边,肩膀抖了一下。
秦照月看见了。
她没有追陈庆,反而问范榆:“虫咬的纸根,会带新黄灰吗?”
范榆头压得更低。
“不会。”
陈庆猛地看向他。
范榆像被那一眼烫到,整个人往后缩。
方惟礼抬手,差役立刻站到两人中间。
秦照月走到仓门边,往里看。
平市仓前厅被扫得很干净,干净到地上看不见一点粮壳。可门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泥印,颜色偏黄,像有人刚把沾泥的东西从里面拖到后门。
她没有进门,只指给方惟礼看。
方惟礼当场下令:“封前厅,不许扫。”
陈庆急道:“大人,仓中还有平价粮账,若封前厅,明日售粮……”
秦照月转头看他。
“明日售粮照卖。账搬到门外写。”
陈庆一滞。
系统面板又亮了一下。
【平市仓法秩序:暂稳。】
【官仓内部阻力:上升。】
【亡国值:未结算。】
秦照月看着“未结算”那行提示,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系统不结算,说明这局还没走到尽头。
方惟礼派人去封前厅,秦照月则绕到后巷。
平市仓后巷有一口旧井。井沿垫着木板,旁边堆着破簸箕和旧麻袋。井口边缘有黄灰水痕,水痕刚被人用草扫过,草梢还湿着。
闫掌柜蹲下闻了闻:“熟浆味。”
范榆被差役带到后巷,看见井沿,脸色彻底变了。
“这井早停了。”
“停多久?”
“入夏后就不用了。井水涩,调泥容易裂。”
秦照月让差役把井边湿草夹起,又让人把井绳拉上来。
井绳很重。
拉到一半,下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井壁上。
差役们一起用力。
木桶终于被拽上来。
桶里没有清水。
只有半桶黄灰泥浆。
泥浆里泡着一片撕下来的簿页。纸已经烂了一半,墨迹散开,只能看出“二仓旧盒”“收”几个残字。纸旁边,还沉着一截窄窄的青灰布条。
那布条的颜色,和娄庆供出的青灰袖袍很近。
巷子里一下静了。
陈庆站在后门边,脸色比刚才更白。
方惟礼低头看着木桶,半晌没有说话。
秦照月让人把桶放稳。
就在差役去取白布的时候,井底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水声。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指甲刮了一下木板。
范榆猛地抬头。
“井下还有旧暗渠。”
秦照月看向井口。
冷气从井里冒上来,带着黄灰泥和熟浆的味道。
片刻后,井壁深处又响了一下。
比刚才更轻。
像有人已经没有力气,却还在往外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