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后墙的小门,比陆沉锋想的还窄。
两扇木门被雪水泡得发黑,门轴处结着薄冰,推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门后没有官道,也没有正经粮路,只有一条贴着仓墙绕出去的小坡路。坡路一边是乱石,一边是冻得发硬的枯草,车轮从这里压过,辙印被雪盖了一层,只剩断断续续的黑线。
韩石蹲在门口,把手指伸进车辙里量了量。
“陆哥,前门那道辙深,后门这道浅。”
陆沉锋没有马上答。
他先回头看仓门内。
南仓正门前的地面被压得很实,车轮进来时很重,轮边还挤着碎米粒。可后门这条辙,轮印窄了些,也浅了些,像是粮车在仓里卸过,又换成别的车推出去。
仓里的押吏张九站在不远处,脚尖一直往后缩。
他是个瘦子,穿着旧棉袍,袖口沾了灰。陆沉锋从进门起就看见他,问什么都答,答得也快。
“粮车没到。”
“昨夜风大,小门是被吹开的。”
“米灰是前几日清仓留下的。”
每一句都像提前背过。
陆沉锋把那枚踩裂的西脚木牌放在长案上。
“这也是风吹来的?”
张九的嘴皮抖了一下。
韩石按住刀柄,往前走了半步。
陆沉锋抬手拦住他。
祁问山说过,不争功,不动刀。
现在一动刀,张九就是被吓出来的口供,不是能送到长京的证据。
陆沉锋看着张九:“昨夜谁值后门?”
张九低头:“小的。”
“谁开锁?”
“没开。锁坏了。”
韩石弯腰把地上的铜锁捡起来。锁舌很整,外头挂着一层旧锈,只有锁环内侧被磨出新亮的痕。
“这锁没坏。”韩石道,“是用钥匙开的。”
张九脸色白了。
陆沉锋走到后门门槛前,俯身看了片刻。门槛内侧有一道细细的黑痕,像铁皮边缘刮过木头。旁边的泥里埋着半截封条,雪水一泡,纸已经软烂,朱印只剩一角。
韩石把封条夹起来。
“写的什么?”
陆沉锋认字不多,却认得军粮文书上常见的几个官字。
“南仓……入验。”
韩石吸了口冷气:“粮车若在这里盖了入验,账上就算到过南仓了。”
陆沉锋捏着那半截封条,指腹上沾了一点朱泥。
粮车账上到了。
营里的粥却照得见碗底。
他转头看张九:“押粮人呢?”
张九喉结滚动:“小的只管仓,不管人。”
“粮车进仓,要有人签。”
“签押册在转运司手里。”
“你昨夜值后门,没看见人?”
张九额头冒汗,眼神不敢往后墙看。
韩石忽然绕到他身后,一把按住他的右手。
张九挣了一下。
韩石把他的手摊开。
掌心里有米灰。
不是旧灰。
新米灰沾在指缝里,被汗一浸,结成细小的白泥。
陆沉锋看着那只手,声音仍稳:“人可以饿糊涂,手不会。”
张九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小的没拿粮!小的真没拿粮!”他哑声道,“昨夜来的是转运司的人,拿着兵部副封,说粮车要改走西坡旧驿,避北蛮探马。小的不敢拦。小的只开了门,盖了入验,小的没碰粮!”
韩石骂道:“折冲营都减粥了,你还敢盖入验?”
张九哭腔都出来了:“文书上盖着官印。小的一个仓押吏,敢说不吗?”
陆沉锋问:“谁拿文书?”
“不认得。披灰斗篷,脸遮着。跟车来的脚夫是长京口音,有个瘸腿的,腰上挂西脚牌。”
西脚。
韩石看了陆沉锋一眼。
京城的脚行牌,不该出现在北境南仓。
陆沉锋把半截封条和西脚木牌都收进油纸里,又让韩石把铜锁、门槛刮痕、张九手上的米灰一并记下。
张九抖着声问:“军爷,小的能不能……”
陆沉锋看他。
张九把话咽了回去。
陆沉锋道:“你跟我们走。”
“去哪?”
“追车辙。”
张九腿更软了。
韩石把他拎起来:“你昨夜敢开门,今日就敢认路。”
南仓外的雪越下越密。
三人沿着后墙车辙往西走。开始还能看见轮印,后来雪厚起来,辙痕断在一片碎石坡前。碎石坡上没有深车印,只有几排浅浅的木轮痕,从大车换成了窄车。
韩石蹲下看了许久:“粮在这里换过车。”
陆沉锋把手按在雪地上。
雪底有压碎的谷壳。
谷壳混着土,往西坡旧驿方向去。
张九缩着脖子站在后面,嘴唇发青:“军爷,不能再往前了。西坡旧驿往外就是废盐道,旧盐道再往北,北蛮探马常过来。”
韩石骂道:“知道危险还给他们开门?”
张九不敢吭声。
陆沉锋没有骂。
他望着碎石坡上的浅轮痕。
粮车从南仓进来,盖入验。
再从后门出去。
到了碎石坡,换成窄车,走旧盐道。
这不是仓押吏一时贪胆能做出来的事。有人知道南仓规矩,知道军粮签押,知道北蛮探马在哪一带出没,也知道折冲营现在不敢轻易分兵。
陆沉锋低声道:“他们不是只偷粮。”
韩石问:“那还偷什么?”
陆沉锋看向北墙方向。
那里看不见帅旗,只能看见一片被雪雾吞掉的灰白。
“偷我们出营的人。”
长京御书房里,萧执已经看完了半张南仓脚力票。
殿中很安静。
秦照月跪在下首,膝盖被青石地面硌得发麻。她把证物一件件摆开时,刻意没有说太多话。
她发现自己越解释,越像在替系统写奏折。
这一次,她只摆证。
兵部催粮文。
平市仓借调单。
万丰代垫转债契。
街口公开账抄件。
旧役册失踪记录。
半张南仓脚力票。
方惟礼站在旁边,眼下发青。兵部的人最怕军粮迟到,因为这种事一旦压不住,边境要人命,朝堂要人头。
萧执把那半张票放下。
“秦照月,你要什么?”
秦照月抬头。
她原本想说查。
可御前一个“查”字太轻。兵部可以查,户部可以查,京兆府也可以查。各查各的,查到最后就会变成各写各的无罪文书。
秦百川轻咳一声。
秦照月明白,这是提醒她别把话说小。
她道:“臣女要一道临时并查旨。”
方惟礼立刻皱眉:“陛下,军粮转运牵涉边务,不能让户部和京兆府随意翻兵部押运底册。”
萧执看向他:“那兵部能让粮准时到吗?”
方惟礼噎住。
秦百川慢吞吞道:“方大人怕底册乱,臣也怕。可现在账乱在路上,不在案上。案上乱,还能封;路上乱,边军就只能喝稀粥。”
方惟礼沉声:“秦大人说得轻巧。转运司若人人自危,下一批粮更慢。”
“所以不是满城抄查。”秦照月接道,“先封三处。”
她伸手点在案上。
“兵部转运司押粮底册。”
“户部平籴银拨付与仓储借调册。”
“京兆府西市脚行牌册。”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让御史台封南仓入验回执。只封册,不先抓人。粮继续走,账先别动。”
方惟礼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原以为秦照月进宫,是要借青禾贷案把兵部一起拖下水。
可她没有提停运,没有提大搜,也没有提抓一串人回京审问。
她要先把能改的纸按住。
萧执手指敲了敲案面。
“那北境今日吃什么?”
这一句问得殿里没人敢立刻答。
查册要时间。
追粮要时间。
折冲营的灶棚等不了。
秦照月喉咙发紧。
她脑子里闪过陆沉锋那句“我还能站”,又闪过祁问山旧甲挂在北墙上的画面。
她道:“先借边州常平仓三日口粮,名义写冬防换储,不写救急。”
方惟礼抬头。
萧执眼神微动:“为什么不写救急?”
“北境不能让人知道祁帅撑不住。”秦照月道,“粮要去,但不能让北蛮看出折冲营已经饿到要朝廷急救。”
萧执盯着她。
秦照月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像懂边务。
可她其实只是知道,敌人最爱打缺口。
萧执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不是要亡国吗?”
秦照月心里咯噔一声。
系统光幕差点弹出来。
她硬着头皮道:“臣女是在乱政。多司并查、急调常平仓、还让兵部户部京兆府互相盯着,这还不够乱吗?”
秦百川垂眼,像是没听见。
方惟礼忍了又忍,没忍住:“秦姑娘,这种乱,兵部不想要。”
萧执拿起朱笔。
“兵部不想要,大夏想要。”
朱笔落下。
“准。”
秦照月低头。
系统终于弹出光幕。
【多司并查旨生成。】
【兵部旧例受扰:上升。】
【户部案牍压力:上升。】
【京兆府脚行整肃风险:上升。】
【北境急粮遮掩成功概率:未知。】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持续上升。】
秦照月看着最后一行,已经懒得骂它。
她只想知道,北境那边能不能撑过今晚。
西坡碎石坡上,陆沉锋听见了哨声。
不是折冲营的哨。
声音从旧盐道北侧传来,短促,发尖,被风雪一刮,像刀尖刮过骨头。
张九当场跪下:“北蛮探子!”
韩石拔出刀,脸上血色褪了些。
他们一路追车辙,离南仓已有一段距离。再往前,就能看见废盐道旁的旧驿墙。浅轮痕从碎石坡一路拖过去,旧驿墙后隐约有车影,被雪雾盖着,看不真切。
粮可能就在前头。
可哨声也在前头。
韩石看向陆沉锋:“陆哥,追不追?”
陆沉锋握住归营短刀。
刀柄很冷。
祁问山让他查粮,不让他动刀。
可如果北蛮探马也顺着旧盐道摸过来,南仓后路就会变成一道开给敌人的门。
远处又传来一声哨响。
旧驿墙后的车影动了一下。
雪地里,浅轮痕旁多出几枚新鲜马蹄印。
陆沉锋没有立刻下令。
他把那枚西脚木牌塞进怀里,又把半截封条交给韩石。
“你带张九回南仓,把证物送回帅帐。”
韩石一愣:“那你呢?”
陆沉锋看着旧盐道。
“我去看一眼车。”
韩石急了:“祁帅说不动刀!”
陆沉锋把归营短刀推回鞘中。
“我不拔刀。”
他弯腰,从雪地里抓起一把谷壳,攥在掌心。
“我只要看清,粮往哪儿走。”
风雪压下来。
旧盐道北侧,马蹄声忽然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