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家的门很旧,门轴一推,先发出一声哑响。
秦府家丁把米袋扛到门槛前,没有直接往里丢。他看了看身后跟来的京兆府差役,又看了看巷口围着的邻人,按着秦照月刚才定下的规矩,把袋口麻绳往上一提。
“柳三娘,青禾粮两斗,送到户。”
差役拿着小册子,照着上面念:“南门至柳家,三巷。脚钱三文,记在青禾贷送户项下。邻里见证,米袋入屋。”
巷子里没人说话。
豆腐坊的白气从墙后飘出来,井口边两个妇人抱着木盆,手都停在水里。柳三娘抱着孩子站在门里,眼睛盯着米袋,好像怕自己一眨眼,那袋米就会被人从门口拖走。
青枝跟了过来。
她把孩子额头上的汗擦了擦,低声道:“先把米放进去。”
家丁这才弯腰,把米袋送过门槛。
米袋落在柳家灶边,发出沉闷的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让巷子口的人同时往前挤了一步。
柳三娘的婆母扶着墙,嘴唇动了几下,没哭出声,只慢慢蹲下去,手掌贴在米袋上。她摸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差役让邻人按手印。
豆腐坊老板先按。
井口抱盆的妇人也按。
第三个是隔壁补鞋的老头。他手上全是麻线勒出的口子,按下去时,印泥沾得不匀。差役皱眉要他再按,老头却突然问:“官爷,这粮今日进了门,明日钱庄还能不能来搬织机?”
差役张了张嘴。
青枝替他答:“三日内不能。要来,也得拿契去旁案。”
老头又问:“三日后呢?”
青枝停住。
她看向柳三娘灶边那袋米,又看向孩子烧红的脸。她知道三日后还有一堆账在等柳三娘,可她不能把三日后的事说成已经没事。
“三日后,秦大人会核旧契。”青枝说,“至少这三日,米先吃上,药先买上。”
补鞋老头点点头,把手印补重了些。
他没有再追问。
人饿到眼前时,三日也算活路。
青枝带着回执往南门赶时,巷口已经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真送进门了。”
“差役也跟来了。”
“万丰的人没追?”
“没追,可东市那边涨价了。”
最后那句话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青枝脚步一顿。
“涨什么?”
说话的是豆腐坊老板的儿子,十五六岁,怀里抱着刚卖完的豆渣桶。他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更低。
“粟米。刚才我送豆腐过去,看见粮价牌换了。一斗七十二文。”
青枝心里一紧。
她顾不上再问,捏着回执跑回南门。
南门长案前,第二个借户已经把手伸到印泥边了。
那是个卖柴的汉子,方才问过粮铺旧债能不能登记。他身上的柴灰还没拍干净,手背裂着口子。秦府账房已经把青禾契写到一半,借粮一斗半,药银一百文,三个月后还。
汉子看着契纸,喉结滚了一下。
“秦姑娘。”他问,“我借的是粮,到时候还粮,还是还钱?”
秦照月刚要答,东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吵声不是往南门来的。
却一层一层传过街口,像有人在远处把一盆冷水倒进了热锅。
“七十二文!”
“刚才还六十五!”
“官府要放粮,粮铺就涨价,你问我我问谁去?”
“明日还得涨!”
卖柴汉子的手停在印泥上方。
印泥盒里红得刺眼。
他低声道:“姑娘,我借一斗半,若到还时粮价涨到一百文,我拿什么还?”
秦照月看着他那只悬着的手。
她忽然明白百姓为什么没有第二个冲上来。
柳三娘的米袋进门,证明青禾贷今日能活。
东市的粮价牌立起来,提醒所有人明日可能更难活。
秦照月没有立刻催他按手印。
她转头看向秦百川。
秦百川的算盘已经停了。他没有去看卖柴汉子,而是看向东市的方向。
“钱庄不拦米了。”秦百川道,“他们让粮铺抬价。”
秦照月压低声音:“官仓有存粮。”
“今日有。”秦百川说,“三日后呢?十日后呢?青禾贷一开,借粮的人会越来越多。官仓要补粮,粮商若都按七十二文卖,户部就得按七十二文买。若明日涨到八十,户部按八十。再往后,朝廷借出去的是低息粮,买回来的是高价粮。”
他说得很平。
可每拨一下算盘,长案边的人心就跟着沉一分。
秦照月听见系统轻快地响了一下。
【粮商联动风险扩大。】
【官仓补粮成本:上升。】
【青禾贷坏账风险:上升。】
【百姓借贷迟疑: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上升。】
秦照月盯着最后一行,心里居然没法立刻高兴。
她要的是官府放贷扰乱市场,激怒钱庄粮商。
现在钱庄粮商真的动了。
动得比她想象中还快。
卖柴汉子把手慢慢从印泥上收了回来。
他没有把契纸撕掉,也没有走,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像怕那点红印一旦落下去,明日就会变成另一种债。
“我等等。”他说,“等柳娘子家那袋米吃上了,也等粮价稳一稳。”
人群里没人笑他。
反而有几个人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老周站在炊饼炉边,手里的饼翻糊了一面。他骂了一声,赶紧拿铲子挑出来:“娘的,钱庄真会挑地方扎人。米进门了,他就把米价抬到门外头。”
闫掌柜皱着眉,算盘珠子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们不怕官府低息。”闫掌柜道,“只要粮价一天一涨,借户心里就慌。今日借一斗,明日看见牌子涨了七文,夜里都睡不着。”
秦照月看向他:“你们商人也跟着涨?”
闫掌柜立刻把算盘抱紧:“我卖杂货,不卖粮。”
老周斜他:“你不卖粮,你卖油盐。粮一涨,油盐能不跟?”
闫掌柜闭嘴了。
这句话比他刚才所有算账都直。
南门前的热闹一点点散开,围着的人还在,声音却低了下去。百姓仍围着长案,却不像刚才那样往前挤。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按第二个手印。
秦照月看着那张写到一半的青禾契。
卖柴汉子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借粮数也写上去了。
只有手印空着。
空白处被风吹得轻轻抖。
东市后巷里,万丰灰衣伙计已经进了后门。
万丰银铺后堂没有风。
郑万成坐在黑漆长案后,手边仍是三本账:粮债、银债、无封皮暗账。灰衣伙计把秦府回执放到案上,又把东市粮价牌换过的消息说了。
郑万成先看回执。
“粮价虚抬疑点。”
他念完这几个字,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像恼怒。
灰衣伙计有些不安:“掌柜的,秦百川看出了柳三娘那张契里的折价。”
“看出一张,不要紧。”郑万成把回执压在账本下,“怕的是他让所有人拿旧契来摊。”
“那旧债旁案……”
“让他们登记。”
灰衣伙计一怔。
郑万成拨开无封皮暗账,翻到夹着红线的一页。
“借户怕旧债,也怕新债。秦家让他们信官府,我们就让他们怕明日的价。今日一斗七十二,明日七十五。借粮的人越多,粮铺越敢说缺粮。秦家若不补仓,百姓说青禾贷空口;秦家若补仓,户部银子就往粮商口袋里流。”
灰衣伙计低声道:“可秦姑娘会不会限价?”
郑万成抬眼看他。
“她敢限,粮铺就关门半日。东市一关门,长京百姓先骂谁?”
灰衣伙计明白了。
骂粮铺,也骂官府。
若官府不管,粮价涨。
若官府管,粮铺藏。
秦家手里那张青禾契,压得住一个南门,压不住满城灶口。
郑万成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帖,推给灰衣伙计。
“送去东市三家粮铺,再送一张给西市脚行。今日不吵,不打,不拦。只说一句话。”
灰衣伙计接过小帖。
上面没有万丰银铺的名号,只写了几行粮行暗语。
郑万成道:“官府借粮,市面缺粮。缺粮涨价,天经地义。”
灰衣伙计把小帖收进袖中,躬身退下。
郑万成又翻开另一页账。
那一页上,柳三娘的名字旁边还有几个小字。
保人:陈四。
织坊:祥记。
军户田:北境折冲营抚恤田待核。
他用指甲在“抚恤田待核”几个字上轻轻刮了一下,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秦百川查旧债,他不怕。
秦家若顺着军户田往下查,就会碰到别的东西。
那张柳三娘的契后面,连着万丰这些年替人藏下的网。
南门这边,青枝终于跑回来了。
她把柳三娘的入户回执交到长案上,喘得说不出整句:“米进门了,三户邻人按了印。可东市……”
“知道了。”秦照月接过回执。
回执上的印泥还没干。
她把这张回执压在第二张未完成的青禾契旁边。
一张是粮已入屋。
一张是手印未落。
两个东西并排摆着,南门前所有人都看得见。
秦照月抬起眼,声音不高:“第二张契先不催。愿意借的,照旧借;怕粮价的,先听清楚。”
秦百川看了她一眼。
秦照月继续道:“青禾贷今日借出的粮,按今日官仓平价记账。还粮还粮,还钱还钱,不许胥吏拿明日市价来吓人。谁敢把东市涨价写进今日契,按邓槐那张废契办。”
人群微微一动。
卖柴汉子抬头:“写进契里吗?”
秦照月把青禾契往前一推。
“写。”
邓槐坐在旁案边,听见这一个字,手里的笔尖顿住。
秦百川没有替他写。
秦照月也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邓槐身上。
邓槐额角渗出汗,终于低头,在第二张青禾契末尾添上一行:
借出之粮,按借出日官仓平价记账;还粮不得折以涨后市价;胥吏加价吓借者,三倍赔还。
卖柴汉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急了:“你识字吗?不识字让青枝姑娘念!”
卖柴汉子摇头:“我不识字。”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行新添的字。
“可刚才所有人都看着他写了。”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后退的人又停住脚。
秦照月看着卖柴汉子的手。
那只手裂着口子,指尖还沾着柴灰。它在印泥上方停了很久,终于慢慢压了下去。
第二个红手印落在青禾契上。
系统光幕猛地闪了一下。
【第二张青禾契成立。】
【借出日官仓平价规则生成。】
【胥吏套利空间:下降。】
【百姓短期信任:上升。】
【官仓补粮成本压力:继续上升。】
【粮商联动风险:继续上升。】
秦照月看着那两行“继续上升”,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东市方向又有一个脚夫跑来。
他跑得太急,扶着南门城墙喘了半天,才把怀里的半张价纸递给闫掌柜。
闫掌柜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怎么了?”老周问。
闫掌柜把价纸摊到长案上。
纸上没有官印,也没有店名,只写着一行墨字:
今夜各铺盘仓,明晨开价另议。
没有说涨。
也没有说不卖。
可“盘仓”两个字一贴出来,今夜想买粮的人都会慌。
秦百川拿起那半张价纸,指腹在墨迹上轻轻一抹。
墨还新。
他抬头看向东市。
南门长案上,第二个手印还红着。
东市粮铺前,已经有人开始排夜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