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城的夜又冷又重。
陈旭真睡在了铁桩下。顾长生和阿辉没走远,在院外的旧棚子里窝着。霍振山坐在他那块带滑轮的厚木板上,像尊旧铜像,一言不发。
陈旭没睡。他靠在那根冰凉刺骨的铁桩下,把呼吸放得极慢。霍振山说过,铁骨功先练气口。什么叫气口?就是呼吸跟身体合上。你呼吸一乱,人就散。人散了,骨头再硬也是空壳。陈旭就一遍一遍找那口气。把跑单的节律搬进来。他以前骑电动车,什么时候该松油门,什么时候该回电门,全凭脚感和腰劲。陈旭就按那个调子呼吸。一开始冷得厉害,后半夜,身下反而热起来。他知道,不是铁桩热了,是气顺了。
天快亮时,霍振山滑动木板过来,在陈旭面前停下。他问:“找到没有?”陈旭说:“找到一点。像骑车过坡。上坡时不能憋气,下坡时不能松气。”霍振山“哼”了声:“还像那么回事。”他丢来一件极旧的皮背心,说:“穿上。今天跟我练桩。”陈旭接过来,那背心不知被多少人穿过,又硬又腥。他套上,倒不觉得难闻。顾长生探头进来,看见陈旭那副样子,张了张嘴,被陈旭用眼神压回去。
从这天起,陈旭就在铁山城扎了下来。白天撞桩、扛包、背着重物爬台阶。晚上就睡在铁桩下。霍振山练他时极狠,总说“你心软,身子还松”。陈旭不顶嘴。他知道这老头是刀子嘴。每次陈旭摔得爬不起来时,霍振山都会把木板滑近,看他一眼,再滑走。那一眼,像在说“你还能走”。陈旭就爬起来。他确实能走。送外卖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趴下。顾长生和阿辉有时候也会跟着练。阿辉是最不能扛的,第三天就被撞得吐了。霍振山说:“你回去,带陈旭那辆车。他不跑,你跑。”阿辉委屈地看陈旭。陈旭说:“听霍师傅的。城里多跑跑,回来给我说说哪家店出餐快。”阿辉这才走了。后来他真在铁山城里跑开了,混得脸熟,还交了几个本地小兄弟。陈旭笑他:“你到哪儿都像个骑手。”阿辉说:“我本来就是。陈哥带出来的。”
第十天,陈旭在扛一袋重货时,后背撞在巷口石墙上。换作以前,他得眼前一黑。可那天,他只是闷哼一声,居然站住了。顾长生在旁看着,没上前。陈旭自己把货往肩上一提,继续走。霍振山就在对面茶楼二楼看着。等陈旭把货送到,霍振山滑下来,说:“有点意思了。”陈旭说:“还早。”霍振山说:“不早。你身上那层皮,已经换过了。”陈旭不懂。霍振山说:“你自己摸摸。你右背以前有块软肉,现在不一样了。”陈旭反手去摸。确实。那地方原本有点松,如今像块半干的厚革,按下去弹得回来。霍振山说:“铁骨功不是白练的。你再留七天,我送你样东西。”陈旭眼睛微亮:“什么东西?”霍振山说:“不急。你先把最后几手学完。学完,自己带上路。”陈旭点头。他朝霍振山抱了抱拳。这个动作,他以前只在青岚剑宗做过。现在,也成了他的。陈旭看向远处。铁山城的天依旧很灰。可他的身体里,像有股新的劲在爬。不是刀,不是甲。是一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骨架,正在慢慢合拢。陈旭想,这趟没白来。七天。再熬七天。他要带着一身比过去更硬的身子回废土。然后,再送那些清道夫一份更大的“礼”。他能挨了。也能打了。但更重要的是,他能跑得更远了。因为骨头不散。因为心还热。因为路上那些人,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