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站在电梯口外侧那片被清理过的空地上,目送着那些身影从通道深处陆续走出来。
他们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排成一道松散的队列——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身形瘦削的年轻人,各自背着用旧布和防水布裹成的包袱。
一个靠墙站着的中年男人微微弓着背,他的外套袖口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泛毛了,他的目光正在机械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队列后排的位置,她的包袱比其他人更小,像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只旧铁盒。
姜暮烟站在队列前面,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看着点。要是有那种不老实的——退货,不是真心想去的,也退货。”
“行,我这是火眼金睛,一看一个准。”程火从电梯口外侧的墙面上直起身来,沿着队列的侧面走了一遍。他在每一个人的轮廓前停了一拍,确认了对方的状态和姿态,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之间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清点一件一件被摊开排列的物品,确保它们与清单上的条目一一对应。
老袁站在队列另一侧,把那把铁锹靠在了墙边,看着那些从地下城深处走出来的身影挨个儿经过他面前。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句话的尾音刚好落在姜暮烟的耳朵里:“他们看起来都是小白脸——这带回去不是浪费粮食吗?”
“粮食不用担心。”姜暮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要的是能回去创造价值的。只要他们愿意学、愿意干——粮食管够。”
队列中有人在姜暮烟说到“粮食管够”那四个字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那道目光短促而轻微,像一枚正在寻找平衡点的砝码正在缓慢地从一侧移到另一侧,确认了当前的倾斜方向之后重新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姜暮烟从空间里拿出了几只纸箱,纸箱封口完好,堆放在队列前方空地的最前缘。
她蹲下来用精神力划开了一只纸箱的封口胶带,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一排压缩饼干。
她把那只纸箱朝队列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挑中的十包。没挑中的退回去——分五包,让他们带回去。”
程火的脚步在队列尾部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向她,像一个正在确认刚收到的指令是否真的如他所理解的那样具体。“没挑中的也给?”
“给吧。”姜暮烟说,“给他们个活下去的机会。虽然只有五包压缩饼干,不足以支撑太久。但至少能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来寻找其他出路。”
老袁从墙边走过来,弯腰从那只纸箱里取出几包压缩饼干。那几包饼干落在老袁摊开的掌心里时发出了一声干燥的轻响。
挑选的过程比姜暮烟预想的更安静。
队列中的人在轮到自己的时候依次走上前来,程火站在他们旁边,逐一核对过对方的状态后,让符合条件的人上前取走十包压缩饼干。
没有被选中的人也上前取走五包,然后从队列中退出,沿着来时的通道重新往回走。
远处通道深处的黑暗依然厚重,在短暂的反衬之后重新融入了更暗的背景之中,像一扇正在被关闭的窗正在把它的边缘收窄到一条细缝的宽度。
姜暮烟把那批被选中的人领到了电梯口外侧那片清理过的空地上。
他们的轮廓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像一排被稀疏地种下的树苗,正在等待它们的第一批水分和阳光降落在它们覆盖了厚灰的叶片上,以确认它们是否还保持着继续生长所必需的能力和基础。
通道深处那层暖黄色的光正在缓慢地变亮,不是那种跳跃式的地亮起,而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亮度提升,像一层正在被注入更多电流的灯丝正在从它的待机功率逐步过渡到接近正常运行输出的水平。
老者的身影从那层暖光中走了出来。他在通道口停了一下,仰头望了一眼那道墨色天幕,像在确认一个他很久没见到的旧参照物的位置。他的声音从那道正在被暖光逐渐填满的通道中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这末世——什么时候会结束?”
“天知道。”姜暮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者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墨色天幕上收回来,落在她脚边那几袋还没拆封的种子袋上——那是她之前放在通道口地面上的,又落在那排正在空地上站立的身影上。“选好人了?”
“选好了。”姜暮烟从空间里搬出十箱压缩饼干,在通道口内侧码成了两摞整齐的堆垛。“这几箱留给你。这边的物资分配,你看着办就行。里面有我的坐标——有机会来做客。”她递过去一张对折过的纸条,纸条边缘还带着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毛边,中心用铅笔画着一个简略的定位标记。
老者接过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折叠的折痕,对折了一下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会的。”
姜暮烟转过身面朝着那排正在空地上站定的身影。她的精神力像一层被摊开的布面一样覆盖了那片区域的所有方向,覆盖住了那排正在站立的轮廓——那层感知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收拢的布面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聚拢,把那排正在站立的轮廓逐段包裹进去。
那些身影在同一时刻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接连闭上了眼睛,头部微微低垂下来,像一台被切断了主电源的设备正在完成它的关机序列。
他们的身体在保持站立姿态的同时彻底放松了下来,像一个正在经历从清醒到沉睡的平滑过渡的人正在把身体的重心逐步移交给更基础的支撑结构。
姜暮烟用精神力将那排已经处于沉睡状态的身影收进了空间里。
他们在空间里被放置在竹林边那片干燥的草地上,逐一被排列成并排的姿态,彼此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像一条被铺平的深色布料正在等待着下一步被裁剪成更具体的形状。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着那层暖光正在逐渐填满的通道,朝那道正在通道口处站着的身影偏了一下头:“我走了。一个月后我再来——到时候要是有想去的,再集结。”
老者站在通道口的灯光中。他的身影在那层暖光中轮廓分明,像一道被固定在原位的旧标尺正在用它已经被磨损过的刻度重新丈量着同一段距离。他的声音从通道口传出来,不高不低:“路上保重。”
“会的。”姜暮烟转身朝着那架直升机停放的方向迈出了步子。她的靴底在冻硬的碎石地面上踩出一连串稳定而均匀的声响,像一个正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匀速移动的人正在用他的脚步依次确定下一步的落点,不急不慢,平稳而持续。
程火跟在她身后。他的油灯没有点亮,但他的指尖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暖红色余温,在极夜中为他的步伐提供了一个微弱的缓冲层。
老袁走在队伍最后面,那把铁锹被他重新扛到了肩上。
姜暮烟走到直升机停放的位置,拉开舱门坐进驾驶座。她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引擎启动的声响在极夜中持续稳定地振动着。她侧过头朝窗外那道深灰色轮廓的方向喊了一声:“飞鹰!回去了!导航!”
那道深灰色的轮廓正在直升机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蹲着。
它的翅膀在姜暮烟的呼唤声中缓慢地张开了一次又收拢了回去,像一个正在确认指令已经被正确接收的人正在把他的注意力从原本的位置转移到新指定的方向上。
它没有发出声音回答,但它从岩石上站了起来,沿着来时的路线缓慢地抖了抖翅膀,那道深灰色的轮廓在极夜中清晰可辨。
姜暮烟把操纵杆向前推了一截,机身开始离地,旋翼转动的气流在极夜的冷空气中卷起了一层细密的碎尘,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持续地朝周边扩散。
老者站在通道口的暖光中,目送那架直升机的轮廓在墨色天幕中逐渐缩小。
那道暖光从通道口涌出来,在极夜的冷空气中铺开了一片扇形的亮区,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正在缓慢扩展的暖色光斑,像一个正在被缓慢铺开的标记点正在用它的亮度丈量着这片区域的地形和空间边界,正在用它那持续稳定的光线在极夜的黑暗中为一个已经离开的轮廓保留着一条可以被追溯的路径。
直升机的尾灯在墨色天幕中划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轨迹,像一根被拖拽着朝前延伸的线正在把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坐标连接到下一个尚未展开的位置。
那道轨迹在极夜的冷空气中缓慢地变淡、变细,像一段正在被缓慢回放的录音带正在把它的内容逐段收回到卷轴的边缘,直到它最终融入墨色天幕的底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