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外侧那只燃油桶的边缘——那只桶的盖口密封完好,没有渗漏痕迹。他把手收回去,然后又伸出来碰了一下那袋真空密封的大米的表面。
米袋在他的手指按压下微微下陷了一小片然后回弹。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这些——都是用来换黄金和文物的?你不用留一部分给自己?”
“不用。”姜暮烟把铅笔搁在本子上,“我那边还有别的物资储备。这些先供应给这边。你确认完数量之后,如果没问题,我们就把清单定下来。”
长者的目光在那排物资和仓库角落的文物之间来回走了一遍,然后重新落回姜暮烟身上。
他侧过头朝通道尽头那几道正在观望的身影偏了一下下巴,像在把一条已经确认好的指令传递给其他位置上的接收端。
老者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排物资又看了一眼,才侧过头来面朝着她:“我确认完了。这些物资都按等值兑换。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走那些旧物和人?”
“现在。”姜暮烟说,“物资留下,文物的价值等值兑换。至于人——你确定要完全放他们走?不打算在这边留一个联系人?”
“如果他们愿意走的话——我不拦。如果有人想留,我也不会赶。”长者停了一下,“不过这个地下城的运转和物资的分配也需要一个长期的对接人。如果你愿意,可以在我们这边留一个负责联络和物资补给的对接人。如果有新的人加入,她会处理手续。”
“行。”姜暮烟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你们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年轻女人从通道拐角走了出来。她在仓库门口的白光中站定,目光从那些物资表面收回来,落在姜暮烟和长者之间的位置。“我来。我可以对接。这边的调度和补给情况我熟悉。”
长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那你接下来就跟她对接。”
她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已经从通道那一侧来到了仓库门口。“这些物资怎么运?通道的宽度和高度都够,但仓库门口那一段的地面跟通道主段之间有大约二十公分的高度差,推车过的时候需要垫一下才能平稳过渡。”
姜暮烟从空间里拿出一辆手推车,“路面的问题用旧板材垫一下就行。你们这边如果有旧门板或者钢板的话可以先垫着用。”她把第一袋米搬上手推车。
“推车我自己来。这批物资入库之前,我需要先清点一遍。”
“那你清点。清点完了之后告诉我总数。”姜暮烟转身走回主通道的方向,“我先把那些文物和黄金收起来。”
她把那排旧金属架上的文物逐一收进空间里,确认了每件文物的表面状态和保存条件。那三只铁皮箱里的黄金被整箱搬入空间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那排旧金属架的表面有没有剩余物。确认了全部物品的存放状态和位置都跟清单上的记录一致之后,她退出了仓库。
“系统,”她在意识中说,“你还记得之前提到过那些古董的具体数据吗?如果它们的价值刚好对等的话,这批物资就算是一笔划算的交换了。”
“你收的那批文物,应该有一部分属于那个文明的遗存。价值上应该对等。”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不过你确定不留一件下来当纪念?那些黄金堆在空间里除了占地方也没别的用了。”
“占地方就占地方。大不了以后当建材用。”她走过那片正在被灯光照亮的主通道时,暖黄色的光从她的侧面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正在移动的影子的轮廓在地面上拖成了一道缓慢地向前延伸的线。
她在那道弯折处停了一步,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在搬物资,也没有在核对清单,只是站在那层暖黄色的光照射范围的边缘,像一个正在确认整个流程进展正常的人正在把当前的状态信息存入对应的记录位置。她收回视线,继续朝通道深处走去。
那些哭喊声从通道深处传出来的时候,姜暮烟正沿着主通道往回走,准备去和程火、老袁会合。
她刚拐过一道弯,那阵声音就翻涌了上来——不是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走廊两侧多个小房间里同时涌出来,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嘈杂而压迫的声浪。
“我不走,不要撵我走,我还有用……”那是一道苍老的声音,像是被压到极低的哭腔,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被推出来。
“我能少吃点,别把我卖了……”另一道声音更年轻一些,带着一丝绝望和哀求,像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尝试。
“我走了,把我的口粮留给孩子……”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周围的哭声淹没了半截。
“别杀我,我不想死……”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地撞击在通道墙壁上,又被墙壁反射回来,重新叠加在一起,像一口被倒扣的钟在持续地震颤着。
姜暮烟在转角处站住了。她侧过头听了几秒那些持续传来的声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在意识中轻声说了一句:“至于吗?”
“他们可能以为你那里是什么龙潭虎穴。”系统的声音从意识中浮上来,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组已经被确认过的数据,“以为你是那种杀人如麻的女魔头——进去就不给出来了。”
“我有这么苛刻吗?”
长者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他的姿态没有变,但在那些哭喊声传到这一段通道时,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一段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只能耐心听完的旧录音带,直到它播放完最后一个音符才会重新转向它应该面对的方向。他侧过头来,语气不高不低:“没办法,见谅。”
“要是不想去的,我不勉强。”姜暮烟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既定事实,“我要的是能种地、能干活的。不是去抓人。”
长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然后开口了,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提出的事:“我们这有专家。不过现在条件不好——能种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少,种子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姜暮烟转回身来。她的目光在长者那道微微偏转的肩线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从空间里拎出了几袋子种子。
袋子上印着旧式标签,袋口扎得紧实,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刚从某处物资架上取出来的库存。她把那几袋种子放在了长者脚边的地面上,袋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个是我们种的。你可以让他们研究一下。要是有兴趣——我的基地欢迎他们去指导。不管最后能不能恢复种植效率,至少能让他们看到,地面上的作物是能重新长出来的。”
长者低头看着那几袋种子。他没有弯腰去碰,但目光落在那几袋种子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你不介意?”
“介意啥。只要不是去捣乱的,都可以。”
“那我们还有一批士兵。”长者在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词在当前语境中是否还保持着它原有的含义,“他们能干。就是因为粮食不多,现在都营养不良。如果你需要人手的话——”
“你们这没一个看着营养良好的。”姜暮烟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基本信息。
“这句话你可以不说。”
系统在姜暮烟的意识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电流音被截断了一半的声响:“扎他的心了。”
“他们要是想去——”姜暮烟重新转过身面朝着通道的方向,“可以直接来报名,我一起带走。”她顿了一下,“报名的人让他们收拾好自己手头的东西,确认之后在电梯口集合。”
她沿着主通道继续向前走了,那些哭喊声在她身后逐渐被通道的弯折和距离削弱成一层均匀的背景音。
她的靴底踩在地面上的声响在通道中持续地响着,像一段正在被匀速播放的录音带正在把它的内容逐段展示给沿途经过的墙壁。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程火正蹲在电梯门旁边的一只旧木箱上。
他的姿态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呈现出一种松弛的状态——他的腿微微岔开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空垂着,像一个人等了很久但仍然保持着耐心。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把那只旧木箱朝墙边推了推。“报名的人已经在电梯口那边聚了一批了。”
“多少?”
“十几个吧。还在增加。有些人是自己走过来的——也有几个是一直在观望,看到第一批人动了才跟着动的。”
姜暮烟侧过头朝电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电梯口那片区域确实聚集了不少人影,像一群在等待某扇门被打开的乘客。他们在夜视仪的视野中各自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握着一只旧包袱。
她在那批聚集的人影中站定之后,目光扫了一遍他们的状态——那些身影的姿态各自不同,有人站得笔直,有人靠墙蹲着,有人握着包袱的手指攥得很紧。
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远处通道的墙面上,一个瘦削的轮廓正慢慢朝这边移动过来。他走到人群边缘,找了一个靠近墙角的位置蹲了下来。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朝长者的方向看了一眼。“你那边有一批想走的人——我这边有一批愿意去的人。那批物资已经交接完了。后续的物资供应——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安排人送一批过来,存放在电梯口外侧的指定区域,由对接人统一分配。”
长者站在通道口的灯光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姿态像一段正在被缓慢卷起的旧胶卷正在把它的边缘从已经暴露的表面上收拢回来,在重新合拢之前保留着最后一段尚未被覆盖的画面。
他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像一枚被丢进一池静水中的石子正在从它的落点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均匀的波纹:“行。报完名的人,你会带走的对吧?”
“会带走的。主控室和底部配电室的设备能维持基本运转——你这边不会因为少了一批人就直接停摆。”她站在通道口,她的侧脸在那层暖黄色的光线下被照亮了一角,像是在跟那道光一起划下一条边界线。
“到时候你那边如果设备出了什么问题——可以派人上来通知我。”
“会有人去的。”她说完转身朝电梯口的方向走过去。
她的背影在通道中被那层暖黄色的光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深色轮廓,在极夜的冷空气中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像一个正在从一段已经完成的段落中抽出线头、准备把它接到下一段尚未书写的起始位置上的编织者,正在把她已经走过的路线和即将覆盖的空白区域逐寸地连接成一条连续的路径,正在把她的脚步从一个落脚点移到下一个落脚点,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播放的录音带在极夜的寂静中均匀地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