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抬头,就见屋内走出一道月蓝色身影,衣袂轻扬如沐春风——正是苏冕。
他眉目温润,唇边噙着浅淡笑意,步履轻缓间,自带一种饱读诗书的儒雅气度。
苏冕见到院门口的两人,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拱手笑道:“二位这是……特意前来?”
穆风眠笑着打招呼:“苏前辈。”
苏冕颔首回礼,目光落在朵兰攸手臂的夹板上,眉头微微蹙起:“小友好。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对了,这位兄弟的手怎么了?看起来伤得不轻。”
他心里暗自诧异,矿车下滑那日见这人时还身形修挺,不过两日未见,怎么会忽然清减了这么多?
“我叫穆风眠,这位是我兄弟阿岚。”穆风眠上前一步,笑着拱手,“我们是多吉老师以前的学生,这次来石垣部就是为了拜访多吉大人。昨日路过此处,不巧遇上塌方,他被落石砸伤了手臂。”
苏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外的山路,了然点头:“我们石垣部秋季多雨,山土松动,最易发生塌方。尤其是色葭山一带,岩层本就脆弱,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要封山预警的。”
他说着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如对挚友:“那日矿车危难,二位舍身救下多吉大人,此恩苏某尚未报答。阿岚小友伤势未愈,若不嫌弃,王府中医馆中有位医术不错的大夫,可以随我回去再请他瞧瞧,也好放心。”
穆风眠笑了笑:“多谢苏前辈,我们早上已经去医馆看过了。”
苏冕侧身引着两人往院内走,笑道:“原是如此。那二位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穆风眠连忙笑道:“多吉老师说仁济院不仅收留孤儿,还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我们就想着过来拜访一下,若是方便,也想捐些笔墨纸砚,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着,悄悄碰了碰朵兰攸的胳膊,给了个‘看我厉害’眼神。
苏冕闻言,眼中暖意更甚,领着两人走到石桌旁,指尖轻拂过桌上典籍的修补处,又摸了摸旁边小男孩的头,动作轻柔如拂云:“多吉大人过誉了。这些孩子或是孤儿,或是家逢变故,收留他们本是分内之事。教他们识字明理,便是教他们辨是非、不盲从。”
他转头看向朵兰攸,目光在那顶帷帽上稍作停留,却未紧盯,语气温和如春风拂过:“阿岚小友看着面生,想来是第一次来石垣部?这地方秋日日光虽不烈,却也燥得很,遮着些也好。只是将面容遮得这般严实,终究少见,不知是有什么缘由?……对了,小友平日是否也喜爱读这些典籍?方才听你解读‘朝闻道’,颇有见地。”
穆风眠咬了咬唇,老问题又来了。
真是见一个要问一个。
按剧情的发展,下一句朵兰攸肯定又要说自己样子吓人之类的话了……
“是麻风。”
“……?”穆风眠疑惑地转头看他。
不是……
好哥哥你今天什么路子?
“我已时日无多,此番就是想着来见恩师一面,然后寻个好去处……”朵兰攸声音带着骨身特有的清冷:“石垣部民风淳朴,倒是个好地方。”
穆风眠:“???”
好好好,朵兰攸演上了。
苏冕脸上的笑意微顿,却没有半分嫌恶或退避,反而上前半步,目光澄澈如秋水,不含一丝杂质:“阿岚小友……”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比先前更柔了几分,“麻风虽可惧,却困不住心。夫子说‘君子不器’,身体的困厄从困不住精神的丰盈,小友这般向学之心,已是胜过世人许多。”
朵兰攸目光扫过桌上的儒学典籍,看似随意地问道:“这些书看着有些年头了,像是前朝的刻本,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冕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是一位故人所赠,他生前酷爱收集古籍,临终前都捐给了仁济院,让孩子们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本我未曾读过,不知可否借阅一二?”朵兰攸骨指虚指向着桌上的一本《韩诗外传》,声音有点黯然:“我平时最是喜欢这些……今日也戴了手套。”
穆风眠心想,就你这“时日不多”的心愿,他苏冕还能拒绝你?
拒绝你他都不是人!
苏冕闻言,当即从石桌上拿起那本《韩诗外传》,双手持书时,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似在传递典籍的温度:“小友既爱之,何须借阅?“
“《礼记》有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此书能遇小友这般懂它、惜它之人,自是比在我这蒙尘强上百倍。”
他将书轻轻递到朵兰攸面前,目光诚恳,“苏某不敢妄言生死——但夫子言‘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又说‘立德、立功、立言,此之谓不朽’。“
”小友心怀向学之志,身有向善之行,即便生命有涯,这份对道的求索,便已是不朽了。况天道无常,焉知今日之困,非他日之幸?还望小友珍重。”
穆风眠站在一旁,他对苏冕那些引经据典的话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文绉绉的;可最后几句劝人珍重的意思倒是听明白了。
他悄悄打量着苏冕温润的侧脸,心叹这人是真的光风霁月,明明面对“麻风”,却半分嫌恶没有,还能说得人心里暖融融的,这情绪价值也太高了。
“多谢前辈。”朵兰攸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多吉老师说孩子们平日里开支大,这是我们一点心意……”
朵兰攸顶了顶穆风眠,穆风眠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掏钱。
“小友且慢!——”苏冕轻轻按住穆风眠的手,语重心长道:“二位有心资助这些孩子,这份心意已是千金不换。苏王府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供养几个孩子读书识字确是尚有余力;二位若真想尽一份力,日后常来与孩子们论论典籍,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滋养了。”
两人谢过苏冕,握着那本还带着余温的《韩诗外传》下了山。
山路旁的秋草被风卷着轻晃,直到仁济院的身影彻底隐在树后,穆风眠才憋不住开了口。
“你这次的理由怎么编的那么离谱?其实我觉得大舅哥挺好的呀。”
“什么大舅哥,别乱叫。”朵兰攸敲了下他的脑袋,声音轻了些:“就是因为他挺好的,我才怕他接着问下去……总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掏心对待的人,满嘴都是谎话。”
穆风眠揉着额头翻了个白眼。
“朵兰攸,你有时候可真别扭。”
朵兰攸没有接话,只是单手捻开那本《韩诗外传》的扉页——纸质泛黄却平整,页角没有折痕,显然被妥善珍藏过。
而页脚处果然印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章。
他朝穆风眠偏了偏头:“风眠,你看。”
玑枢国的读书人都有在私藏典籍上盖印、标明所有权的习惯,那方印章线条简练,刻着一个清晰的字——
——[裴]
……
回到磐安城时,日头已过中天,吉日寺的大金顶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主街上不少老人摇着绘有经文的转经筒,绕寺而行,嘴里念念有词地吐着诵经声。
穆风眠肚子饿得咕咕叫,脚步都快了几分,拽着朵兰攸就往主街旁一家挂着褪色香布门帘的面铺钻——角落那张桌子正空着,既能望见街面动静,又被酥油桶挡着,不易引人注意。
自清晨陪朵兰攸去医馆,再到仁济院耗了大半天,他水米未进,这会儿饿的都有点迷糊。
摊主是个头戴皮帽、系着黑灰色围裙的大汉,正往灶上的铜锅里添水,见两人来忙扬声招呼:“二位客官里边坐!
穆风眠一步坐下,对着灶台喊:“大哥,来碗面,还要一壶咸茶。”
话音刚落,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尴尬地挠着头笑了两声,装作看街面的样子掩饰尴尬。
等摊主转身去煮面,朵兰攸才把那本《韩诗外传》从怀里掏出来,指尖轻轻叩着扉页的“裴”字印章。粗木桌案上还留着点酥油茶渍,旁边摆着个装糌粑的小木碗,衬得泛黄的书页愈发陈旧。
“你说这事怪不怪。”穆风眠看着那本书,也不管那桌子干不干净,两肘往桌上一靠,小声道,“当年明明是苏茂下令抄了裴家满门,怎么到了苏冕这儿,反而把裴家的晒药场改成仁济院,还把这些旧书当宝贝似的藏着?”
朵兰攸翻着书页的动作顿了顿,显然在思索其中关联。
穆风眠抓起桌上的糌粑团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这父子俩对待裴家的态度,反差还真是大。”
朵兰攸缓缓合上书页,骨瞳扫过面铺外往来的行人,“玑枢国读书人视藏书如性命,若非交情深厚、彼此至信,绝不会把前朝刻本轻易相赠。今日倒也不算白跑一趟,至少能确定,裴家当年定有与苏冕关系匪浅之人。”
“照这么说,苏茂灭裴家的事或许真有猫腻?而且……“穆风眠认真一想:”这件事,苏冕很可能还是知情的。”
刚要追问,摊主就端着一大碗藏面过来了,陶碗里的面汤浮着赫红的牦牛肉浇头,撒着切碎的野葱花,还提来一户冒着热气的咸茶,醇厚的肉香混着茶香瞬间漫开。
“先趁热吃。”朵兰攸温声开口,伸手先把盛着咸茶的粗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怪我。今日光顾着办事,委屈你饿了这么久。”
“哟,哥哥这是心疼我啦?”穆风眠挑眉一笑,手上动作倒不慢,抓起筷子就挑了一大口面往嘴里送,“可算能吃了,饿死我了!”
两人暂时收了话头,穆风眠抓起筷子挑了一大口裹着牦牛肉的面,吸溜着嚼了两口,“本来以为查矿脉的事就够让人头大了,现在又搅进苏茁将军的死因里,还扯上了裴家的旧案……真是麻烦。”
他放下筷子,往朵兰攸那边凑了凑:“对了,进城东南绿松石矿脉的事你有什么计划?”
朵兰攸轻声一叹:“还没有。”
“那矿脉门口守着十几个苏家的护卫,矿里也全是苏家的矿工,三班倒换着干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朵兰攸正低头想着,目光突然掠过穆风眠的肩头,朝他斜后方的面铺过道瞥了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用皮手套捏起一块桌上的糌粑,装模做样地撕着,声音压得极低:“风眠,别抬头,吃面。”
穆风眠心里一紧,立马低头扒拉了两口面,眼角的余光偷偷往后扫——只见过道里走来两个穿暗青色劲装的男子,腰间都挂着制式相同的长剑。
两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的食客,显然是是惯于查探的老手。
两人走得极快,转眼就过了角落的桌子。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面铺门帘后,穆风眠才往朵兰攸那边凑近,压低声音问:“他们谁啊?是苏茂的人?还是烈家军?”
“应该都不是。”朵兰攸将掰开的糌粑递过去堵住穆风眠的嘴,脑袋却跟着那两人后转,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街口方向,“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穆风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两个劲装汉子前面不远,一个穿灰色长袍、头戴兜帽的人影正快步往长街的尽头走,脚步有些慌乱,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而那两个劲装汉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视线始终锁定着灰衣人。
穆风眠嚼着糌粑的嘴一顿,朝朵兰攸使了个眼色,挑着眉手指抬起往那边指了指。
朵兰攸淡淡‘嗯’了一声,“想跟就去吧,小心一些。”
“放心!你先回去等我。”穆风眠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面,起身时故意朝摊主喊了声‘老板结账’,装作要离开的样子,脚步轻快地跟在那伙人身后,往面摊外走去。
朵兰攸慢条斯理地收起那本《韩诗外传》,才起身挑开门帘,往别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