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漫过来,像脏水渗进砂纸。林羽睁着眼坐了一夜。后背靠着车门。影刃横在腿上。昨晚坡脊线上的那两点红光,在凌晨三点左右消失了。不是走了。是趴下了。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
天一亮就得走。待得越久越被动。
铁柱把车发动了。引擎咳嗽了两声才转起来。水温表的指针晃晃悠悠爬到正常区间。他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薅的野草,嚼了两口,又吐掉。草是苦的。
林羽坐副驾。把影盾那块铁片搁在膝盖上,翻过来翻过去。铁片的手感很粗糙,边缘有锉刀留下的毛刺。三颗晶核被铁丝勒在表面,暗红色那颗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用拇指摁了一下主晶核。凉意从指腹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走,到手腕那儿停住了。
一百点源能挡一次。总共能挡一百七十六次。
够不够?
够用就行。不够也得够。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整辆车都在抖。后视镜里,后面两辆车跟着,间距拉到二十米。陈新阳坐在中间那辆的副驾上,窗户摇下来半截,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况比昨天好一些,至少没有坑洞。两侧的荒草矮了,换成了大片的碎石滩。视野开阔。
铁柱最先看见的。
“前面有东西。”
林羽抬眼。
前方四百米。公路中央。灰白色的影子,蹲成一团。远看像路面上长出了一丛灰白色的蘑菇。不动。
车减速。
后面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陈新阳的信号。有情况。
林羽推开车门。脚落地,碎石在靴底嘎吱响了一声。
陈新阳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走了七八步,站定。眼皮合拢。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比昨天跳得快。
三秒。
他睁开眼。
“一阶,六个。二阶,三个。”
停顿。
铁柱攥紧了钢管。
“没有三阶。”
铁柱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松了大半截气。没有三阶。这三个字比什么止疼药都好使。他左臂的伤口还在突突跳,纱布底下渗出淡红色的印子。但没有三阶,他铁柱就还能抡管子。
林羽往前走。
影刃滑出刀鞘。灰白纹路从刀柄蔓延到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六只一阶排在最前面。它们蹲着,像路边的石墩子。空洞的眼窝对着车队方向。嘴张开,里面是灰黑色的牙茬。
林羽没停。
影步发动。
脚下的碎石地面有影子。正午的太阳不是当头照的——偏了十五度。影子虽短,但有。够了。
他的身形从一阶的视野里消失。
第一只一阶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经断了。灰白色的躯体裂成两截,砸在地上扬起一蓬灰。第二只转头,转到一半,胸腔被劈开。第三只往后跳。没跳出去。林羽的刀比它的腿快。
铁柱跟在后面,手里的钢管抡圆了。第四只一阶被他一管子砸在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得像踩碎干树枝。一阶歪倒。铁柱补了一脚。靴尖踹在它脑袋上。头骨凹陷,变成一滩灰粉。
韩飞没用炸弹。他把两颗攥在手里,没拔拉环。他在等。
六只一阶,从第一只到最后一只,前后不到二十秒。
三只二阶站起来了。
它们比一阶大了一圈。灰白色表皮上的纹路更密,更深,像风干的河床。三只同时站起来的动作很整齐。不像野兽,倒像受过训练的士兵。
它们没急着冲。朝三个方向散开。两侧各一只,正面一只。标准的三角包围。
铁柱骂了句粗话。
上次那些二阶也是这套路。围上来再打。但上次有十五只,这次只有三只。三只好对付。
真的好对付?
铁柱看了一眼林羽的背影。衣服后面那块深色的印子还在。那是前天被三阶拍飞之后,后背砸在引擎盖上留下的。他看到林羽呼吸的时候,肋骨那个位置的衣服起伏不均匀。裂了两根。吸气的时候疼,吐气的时候也疼。
但这人站在那儿,刀尖斜指地面,跟没事人一样。
正面那只二阶动了。四肢着地,蹬碎路面,直扑过来。
林羽没用影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
影刃从下往上撩。
刀锋切开二阶的下颌。灰白色的碎屑飞溅。二阶的头往后仰,胸口露出来。林羽反手一刀,扎进它的胸腔,搅了半圈,拔出来。
二阶扑倒在地。身体灰败,崩解,变成粉末。
左侧那只二阶扑过来。铁柱迎上去。钢管横着砸过去,打在它的前臂上。它前臂骨头没断,但方向偏了。利爪擦着铁柱的耳朵过去,带起一缕头发。铁柱后脖颈一凉。他没回头看那缕头发飘哪儿去了。反手一管子,砸在二阶的太阳穴上。
砸歪了。
二阶晃了一下,另一只爪子抡过来。铁柱矮身。爪风从头顶刮过。他的钢管够不着第二下了——身位太低。
韩飞的炸弹飞过来。
没砸在二阶身上。砸在它脚前面半米的地面上。
火光和碎片向上喷。铁钉和玻璃碴子扎进二阶的腹部和腿。它往后踉跄了三步。
铁柱抓住这个空档。钢管从下往上捅,怼在二阶的喉咙上。管口陷进去半寸。二阶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叫。铁柱使出吃奶的劲往前推。二阶被逼得连退两步。
林羽从侧面切进来。影刃划过二阶的后颈。
颈椎断裂。
灰白色的身体塌了下去。粉末散落一地。
第三只二阶绕到了后面。韩飞转身的时候,它已经到了五米之内。韩飞把最后一颗炸弹扔出去。拉环都没拔。直接砸在二阶脸上。
铁疙瘩砸脸。疼是不疼。但它歪头的那半秒钟,韩飞往后跳了两步。
拉开距离就够了。
林羽已经到了。
影步。
他从二阶脚下一截断裂电线杆的阴影里钻出来。刀尖从下往上,顺着二阶的脊柱刺穿后背。整条刀身没入大半。二阶的身体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声音。灰白纹路从伤口向四周扩散,变成碎片,变成粉末。
散了一地。
林羽拔出影刃。甩掉刀身上残留的灰粉。
视网膜前跳出半透明字符。
【击杀二阶诡异x3,一阶诡异x6,获得源能1600点】
【当前源能:点】
铁柱走过来。钢管拄在地上当拐棍。左臂的纱布又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右手把纱布往上推了推,压住渗血的位置。
“还差多少?”
林羽把面板关掉。
“八百。”
铁柱愣了一下。他上次问的时候是一千一。这一仗干掉三只二阶六只一阶,直接砍掉三百。
“快了。”铁柱咧开嘴。门牙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嚼草根嚼破了嘴。
林羽点头。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逃走的影子消失在碎石滩的尽头。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它们还会来。
晚上扎营。选了一处公路边上的空地。三面是倒塌的水泥墙,剩一面对着路。大福从后备箱里翻出两个罐头和半包压缩饼干,跟水壶里剩的水一起煮了一锅。说是浓汤。其实就是饼干糊糊加了点罐头肉渣。
铁柱端着碗喝。烫嘴。他吹了两口,咕咚灌下去半碗。嘴里有股子糊味和铁锈味,但胃里暖了。
林羽没吃。
他坐在车顶。影刃平放膝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光很薄,像蒙了一层纱。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车的影子,断墙的影子,人的影子。
陈新阳踩着后保险杠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底下的铁皮被体重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八百。”陈新阳没看他。看着远处的路。
林羽没接。
陈新阳也没继续说。两个人在车顶坐着,像两截木桩子。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子腥臭。比昨天浓。
远处有什么在动。不是风吹草动那种。是有体积、有重量的东西在移动。碎石滩上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像大量的指甲在刮水泥地面。
林羽把影刃握紧。
那声音没靠近。也没远去。就维持在一个固定的距离上。一两百米。黑暗里看不清轮廓。但林羽能感觉到视线。不止一道。很多道。从不同的角度钉在车队上。
陈新阳闭上眼。太阳穴的青筋狠狠跳了三下。
他睁开眼。脸色变了。
不是白。是那种血色一层一层褪掉的灰。
“多少?”林羽问。
陈新阳没立刻回答。他又闭了一次眼。这次闭了五秒。睁开的时候,眼角有一根血丝。
“一阶……数不清。”
林羽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圈。
“二阶,超过二十个。三阶——”
陈新阳的声音停了一拍。
“六个。”
风停了。
碎石滩上的摩擦声也停了。
安静得不正常。连虫子叫都没了。
然后林羽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透过轮胎,透过车身底盘,传到他坐着的铁皮上。
有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但不是人的心跳。
那个频率太慢。间隔太长。每一下之间能数四个呼吸。
碎石滩的黑暗深处,六对猩红的光点,同时亮了起来。
最高的一对。
离地面超过四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