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霜站在风雪中。
事情刚发生时,他脑海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回忆,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空茫茫的一片,像北洲那片他常去的雪原,没有多余的东西,人们身处其中,并不会想起什么,只觉得心神平静。
平静,这是谢折霜最常感受到的状态,就如同寒池,只是一滩幽深的池水,从来没有波澜。
他从生下来就是如此。
谢折霜出生之时天降异象,方圆十里飘起鹅毛大雪,地面覆上薄冰,轻飘飘的雪花堆积起来,沉重到将树枝压断。
而屋内,谢折霜周身环绕着冰寒之气,不哭不笑,瞳色极浅,看着自己的父母。
他的父母是散修,修为算不上高,原本欣喜的面容在见到异象后也变得惊疑不定,他们试着抱他,但手指一碰他便被寒气冻得缩了回去。
于是谢折霜儿时一切日常都经由“法术”照料,他的天赋极高,很快学会了清洁和束发的法术。
父母与他相处不多,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谢折霜当然看得出他们有话要说,他并不会主动去问,在他看来,只要想说,那自然就会说。
有一日,父亲对他说起门口的那棵只剩半截的残缺大树,说起大树是他年少游历时和母亲连同其他几个好友一起种下,是那段美好回忆的见证。
后来朋友各奔东西,他和母亲回到了这里。百年光阴过去,当年种下的树已长得高大粗壮、枝叶繁茂,他们便决定在此定居。
父亲看着谢折霜,他脸上没有好奇,毫无兴趣,也没有不喜和疑惑。
于是父亲沉默了一会,看了眼旁听的母亲,提起谢折霜出生那天。
雪下得很大,将这棵树粗壮的枝干压塌,而极低的温度则将它冻伤,短短几息就彻底失去了生命。
只剩下半截,被他们用法术维持原样。
谢折霜神情终于变化了,却不是父母想要的,他眼中露出一丝困惑,用平淡的语调说:“它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用法术维持原样?
父母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谢折霜无心理解他们在想什么。
这重要吗?
现在,谢折霜感受着身体上沉重的雪,冰冷的温度透过衣服侵入内部,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那棵大树。
他还记得那棵残缺的树,没有树冠的半截树,树干很粗,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寒气经久不散,像是融进了树干中,冷得连松鼠都不愿将食物藏在里面。
所以那里面一直是空的,没有东西。
就和他一样。
谢折霜知道自己情绪起伏极小,他很少拥有需要处理的强烈情绪,儿时看到旁人甚至父母的哭笑,他心里偶尔会升起疑惑。
这些情绪是自然产生的吗?
后来被掌门带到了天衍宗,路上遭遇妖兽,谢折霜神色冷淡地看着其他修士将妖兽打得血肉模糊,回宗后,掌门特意带他去了趟长生堂,得到的结果是天生如此。
这不是病,无法医治。
纵然情感淡漠,谢折霜也并非完全没有情绪,只是少到可以无视,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不在意了,不会细想情绪背后的缘由,仿佛一切都凭本能做事。
曾有人说他的眼瞳如同北洲荒芜的雪原,没有装进任何人,像他的剑意,清冽如洗,不染纤尘。
后来他真的去了一趟北洲,对许多人而言,单调的白色雪原会让人觉得疲惫而压抑,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寒冷则会带来孤独,可谢折霜只觉得正好。
他开始定期去北洲,在某天被未央居的主人请去小坐,认识了卜修,之后便偶尔去那儿,去了也没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雪,卜修也不多话,在帘幕后推演占卜。
谢折霜之后意识到,这可能是“朋友”,他不知道算不算,他并不在意。
再后来……他得知了卦象。
他回到宗门,待在寒池。
他遇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同为罕见的冰灵根,她的性格和他完全不一样。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讨厌她,当然,他没有讨厌过任何人,他们同等的不重要,就像没有人会在意雪花是不是长得不一样。
但应时谕是完全不同的,谢折霜说不上来。
她其实时常无视他,不是刻意的视而不见,而是不在乎他的想法乃至存在,她经常说话,还会自言自语,谢折霜常常听不懂。
她也没有对他很差,会做菜给他吃,虽然不好吃。
掌门曾找谢折霜谈话,在他的提醒下,谢折霜仔细地思考了一番应时谕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没得到答案。
掌门问,如果换个人呢?
他说,换不了,应时谕是独一无二的。
谢折霜后来隐约意识到了不同,其他人无视他,他也会无视对方;其他人天天找他练剑,他不会见;其他人一直说听不懂的话,他只会觉得聒噪。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她不一样,他无心探究,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展。
而他所做的,大概就是长久而安静地凝视她。
直到两位真君带来了兽潮的消息。
谢折霜一直等待的血光终于要来了,他的心情依旧平静,他早已准备就绪。
无论如何,只要挥剑就好。
他看着她离开,她的师兄跟去,而他则按原定计划去东珩山脉,准备应对这个或许让他付出生命代价的灾难。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可能面对的死亡,因为没必要。
只是在去前线时,他突然想,如果他真的死去了,应师妹,应时谕,她会想什么?
他忽然很想和她告个别。
谢折霜最终没有去见应时谕,他去了防线,杀了数不胜数的妖兽,却没有等来血光。
可他没有想到,命运线中那点血色会是她。
……
谢折霜不习惯反省。大多时候他不觉得有反省的必要。事情做完了,结果是那个结果,为什么还要回头看?剑已经出了,收不回来,何必想那么多?
但此刻,谢折霜想,如果当初他能更早发觉不对,更早回来,如果他能和她一起回宗门,如果他先前就找卜者问清楚,如果能布置一道更牢固的禁制……
谢折霜忽然想起,他刚布下禁制时,曾期待她有一天能将禁制打破。
他相信她在金丹便能做到,再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升到元婴,他会带她去北洲,那里很适合冰灵根,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去极寒之渊,寻找传闻中的雪灵,如果她感到无聊,就去其他洲看看。
她还很年轻,天赋很好,有无限未来。
绝不会,也绝不该因为任何事戛然而止。
那只是一只元婴凶兽。
—
不知过了多久,谢折霜开始感到痛意。
外表没有受伤,内腑没有暗伤,修为没有下降,没有心魔——对了,他不会有心魔。
没有伤,但很难受。
于是他终于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在难过。
没有强烈的痛不欲生,而是一种漫长而持续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