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从榻上坐直了,偏头冲老嬷嬷喊了一声“传太医”。容槡站在榻前把那只手攥了一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砖面上。他撑着榻沿又站了一息,膝盖弯了一下,被旁边站着的公公扶住了。
太医来的时候容槡靠在榻上闭着眼,脸色白得透光,嘴唇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老太医把脉枕搁在榻沿上按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来冲太后和站在殿门口的众人拱了拱手,开口说了一句:“皇上这身子,前阵子熬得狠了,底子亏得厉害。这回吐血是气血翻涌冲了心脉。往后得静养,不可再有旁的人来打扰,避免虚不受补,
不能再动气,不能再劳神。要是再吐一回血,怕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把药箱背好了退到殿外写方子去了。
太后坐在榻边看着容槡闭着眼靠在枕头上的样子,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搭在榻沿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冲老嬷嬷摆了摆手,开口说了一句:“去把金氏从冷宫接出来。送到皇上偏殿去。”
金灿灿搬到偏殿那天下午,太后让老嬷嬷送了一匣子补品过来。
老嬷嬷把匣子搁在桌上,看了金灿灿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太后娘娘说了,让金才人好好陪着皇上。皇上身子虚,别的事不用操心。”她说完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金灿灿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匣子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包参片和燕窝。她把匣盖扣回去搁在柜子里,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容槡靠在床头喝药,看见她坐下来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太后没为难你吧,若是为难了,一定要说。”
“没有。送了补品来。”金灿灿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搭在床沿上,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要是精神好些,我带你出去走走。御花园西边那片芍药开了。”
第二天上午金灿灿扶着他从偏殿出来,沿着夹道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容槡走得不快,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借力,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花精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竹笼拎在手里。走到御花园西边那片芍药花圃前面的时候,容槡在石子路边上站定了,看着那片开得正盛的花,把搭在她肩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身侧,开口说了一句:“这花开得比往年好。”
金灿灿站在他旁边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袖口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花圃里,把粉的白的花瓣照得透亮。容槡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金灿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搭在石凳边沿上。两个人坐在芍药花圃前面的石凳上晒着日光,谁也没有说话。花精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把竹笼搁在石桌上,没有过来。
天宫那边司命殿后面的观尘台上,连景站在石栏前面看着凡间那片芍药花圃。花圃旁边石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素色衣裳的年轻女子,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男人,挨在一起坐着晒太阳。连景在石栏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搭在石栏上的手收回来拢进袖中,偏头看了身边的星君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凡间该入冬了。让他们下场雪。”
星君站在石栏旁边应了声退下去办事了。
凡间的天说变就变。金灿灿坐在石凳上忽然觉得风凉了一层,抬头的时候看见天边那片云压过来了,灰蒙蒙的,把日头遮了大半。她站起来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袖口上,看了看天,偏头冲容槡说了一句:“要下雪了。回去吧。”
容槡坐在石凳上没有站起来。他偏头看了看天,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接了一片落下来的雪粒子,在掌心里化成一滴水。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靠着石凳的靠背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再坐一会儿。”
雪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的,落在芍药花瓣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金灿灿坐回石凳上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搭在石凳边沿上。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搭在她手背上,开口说了一句:“孩子取个名字吧。”
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去拂。他把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叫容念。念书的念,念想的念。男女都能用。”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开口说了一句:“好,都听你的,只要是你取的一切都好。”
容槡靠在石凳的靠背上把眼睛闭上了,“若有来世,想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妻,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睁眼。金灿灿坐在旁边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他的手一开始还回握了一下,后来慢慢松了。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石凳靠背上,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嘴唇上的血色褪干净了,胸口没有起伏。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她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把那只手搁回他膝盖上。
她站起来走到花精旁边把竹笼拿过来搁在石凳上,蹲下来把容槡的外衫拢了拢,把他的手搁在外衫上面。她蹲在石凳前面看着他的侧脸,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发间和肩上。花精站在后面没有过来,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竹笼上。
天宫观尘台上,连景站在石栏前面看着凡间那片花圃。雪越下越大,把花圃和石凳都盖了一层白。他把搭在石栏上的手收回来拢进袖中,转身往司命殿的方向走了。
星君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开口问了一句:“帝君,凡间那边,你看我们是否现在就将神君带回来避免夜长梦多,也怕那魔君再次纠缠……”
“让她把丧事办完,不然我怕她日后如果回忆起来,定然会怪罪我。”连景走在天街上没有回头,“办完了带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