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傍晚的时候孟府门口终于出来了一顶小轿。轿帘掀着半幅,里面露出孟玉半张侧脸。金灿灿站起来正想迎上去,轿子旁边跟了一个穿灰衣裳的丫鬟,冲她这边看了一眼就凑到轿帘旁边说了句什么。
孟玉的轿子拐了个弯,从小街绕走了。
金灿灿站在茶棚门口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攥着布袋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她把那碗凉茶的钱付了,转身往回走。
走回庙里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漫上来了。她推开庙门走进去,容槡坐在石凳上等她。他面前摆了一桌子饭菜,两副碗筷对放着,菜还是热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给她拉了拉椅子,什么都没问。金灿灿坐下去端起饭碗低头吃,容槡也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菜放在她碗里。这回金灿灿没拨开,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金灿灿站起来收碗,容槡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起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当响。金灿灿把碗递给容槡擦,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她缩了一下,容槡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才收回去。
碗洗完了容槡站在灶台前面没走。金灿灿擦干了手要出去,他开口叫住了她。
“金灿灿。“
她站住了没回头。
容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从方府回来那天开始就不对劲。你躲我。你不让我跟着你。你话也不跟我说了。“
金灿灿背对着他站着,手搭在灶台边沿上。她的指甲掐了一下灶台木头的边缘又松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容槡问。
金灿灿转过身来。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在暗光里显得不太清楚。她看着容槡站在灶台另一边的样子,他靠着灶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楚。他等着她开口的姿势是收着的,像是怕她说的那个答案把他弹开。
“容槡,你以后不能总跟着我。“金灿灿说,“你得有自己的路走。你画画你编草你做簪子,你什么都能干。你不能总指望我。“
容槡站在灶台对面,余火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看着金灿灿,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从来没指望你。“他说,“我是想跟着你。“
金灿灿看着他。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暗下去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没放出来。
她先转身出去了。进了屋把门合上,坐在榻边。黑暗中她听见容槡从灶房出来又进了自己屋,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窗纸照得发白。金灿灿躺下来面朝墙,被子拉过头顶。
第三日她继续去镇上,这回没去孟府。她沿着街走了一圈,在一家成衣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铺子里挂了几件成衣,料子不错款式也周正。她摸了摸袖口里的布袋,进去挑了一件月白的外衫。
她抱着衣裳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是容槡去画塾的第七天,他已经交了学费,学了七天的画了。她还没去看过他画的画是什么样。
她抱着衣裳往画塾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街口的时候远远看见画塾门口聚了几个人。容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正跟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说话。那人大概是画塾的先生,拍了容槡肩膀几下,说了句什么,容槡点了下头。
容槡转过来的时候正对街口的方向,他看见了金灿灿。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画轴,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金灿灿抱着一件衣裳站在街口,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又平下去。
金灿灿站在街口看着他。他站在画塾门口日光底下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站在街角卖画的时候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现在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着,肩是展开的,手里握着画轴看人的时候眼里的光平而稳。
她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容槡站在画塾门口看着她转身走了,手里的画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也没追,转过身跟先生告辞,背了画包往庙里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他看见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站住买了一根糖人用油纸裹了揣在怀里。
回了庙里金灿灿正坐在石凳上,那件月白外衫叠好了放在石桌上。容槡走进来把油纸裹的糖人放在衣裳旁边,自己在对面的石凳坐下。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日光把石桌石凳照得暖融融的。金灿灿伸手把糖人拿起来看了看,是只蝴蝶的形状,琥珀色的糖浆凝成了薄薄的两片翅膀。她把糖人放回油纸上,又把那件叠好的外衫推到容槡面前。
“给你买的。“
容槡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衫,伸手摸了摸料子。月白的布料在日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手感软和细致。他把外衫拿起来抖开看了看尺寸,肩宽正好。
“你哪来的钱?“他问。
金灿灿把袖口的布袋掏出来晃了晃:“你的钱。“
容槡看着她手里那只布袋。布袋瘪了一大半,里面的铜板碎银已经花了不少。他把她拿着布袋的手包进掌心里攥了攥又松开。
“你花我的钱给我买东西。“
“嗯。“
容槡坐在对面看着金灿灿。日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的嘴角翘着,跟以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件月白外衫,又抬头看了看她。他把她递过来的糖人拆开咬了一小口,琥珀色的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以后别躲我了。“容槡说。
金灿灿坐在日光里看着他咬糖人的样子。他嚼着糖人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一下,喉结也跟着动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躲你了。“
容槡把糖人又咬了一口,剩下半截蝴蝶翅膀搁在油纸上。他把油纸推到她面前,金灿灿接过来也咬了一小口,糖脆,在嘴里嘎嘣碎了,甜味一下子散开。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把一只糖人分着吃完了。容槡把油纸叠好收起来扔了,金灿灿把叠好的月白外衫拿起来抖开递给他。
“穿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