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热好了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金灿灿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容槡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他问。
金灿灿靠在那儿看着他。暮色从灶房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裹在里面。她看着他那张被暮色和火光交融照着的脸,忽然有个念头冒上来。
她在凡界待了大半年了。法力一直不够用,靠谢子深给的朱颜果和凝元丹撑着。她的任务至今没完成,容槡的命定之人还是没找到。她每天跟他一起吃饭睡觉卖画编草过日子,日子越过越踏实,但法力越来越空。
如果有一天她撑不住了,变不回人形了,或者被迫回天宫了,容槡怎么办?他今天在方府门口被两个小厮扭着胳膊都挣不开,要是她走了他一个人能行吗?
金灿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容槡太依赖她了。她来了之后他才开始还手、开始顶嘴、开始往前走。她要是哪天不在了,他会不会又缩回以前那个蹲在墙角挨打不还手的容狗儿?
她不能让他这样。
“容槡,你以后自己去画塾吧。“金灿灿说,“我不跟着你了。“
容槡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搁在碗沿上。
“为什么?“
“我总跟着你不好。你得自己走。“
容槡坐在对面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金灿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这句话的别的意思。
“你明天有事?“他问。
“没事。就是不跟了。“
容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饭吃了,把碗洗了放好,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行。“他说。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金灿灿听出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压扁了。
第二天容槡果然一个人去画塾了。他出门的时候金灿灿在院子里浇菜,两个人隔了一个院子,容槡站在庙门口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浇菜没抬头。门合上了,他的脚步声顺着山路下去了。
金灿灿抬起头来看着合上的庙门,站了一会儿才继续浇水。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容槡放在她这里的积蓄整理了一遍。铜板碎银拢在一起数了数,三百多文。她把钱装在布袋里系紧揣好,出了门往孟府的方向走。
孟府门口的门房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进去通报了。出来的是孟府的一个管事婆子,说孟小姐不在家,有事可以留话。金灿灿说我是来给人家提亲的,我家有个后生姓容,想跟孟家小姐认识认识。
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让她在门口等着,进去通报了。
金灿灿站在孟府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人让她没想到。孟家老爷亲自出来了,穿着家常衣裳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日光底下孟老爷的面色不太好看,他看着金灿灿打量了一番才开口。
“你是那个上回在方家门口翻墙的姑娘?“
金灿灿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孟老爷。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孟老爷认识她。在方家巷子里翻墙那天被孟玉撞见了,孟玉回去肯定跟她爹说了。
“孟老爷,我是来……“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孟老爷打断了她,“玉儿的事我不管了。方家那边已经解了婚约,但玉儿也不见外客。你请回吧。“
金灿灿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孟老爷转身进去了,门在她面前合上了。她攥着布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布袋收回怀里,转身走了。
她走了两条街,路过一家卖饽饽的铺子,站住买了一块钱饼揣在怀里边走边啃。钱饼噎得她梗了一下嗓子,她拍了拍胸口咽下去了。
走回庙里的时候容槡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没编草也没画画,就那么坐着。他听见门响抬了头,看着金灿灿走进来。
“你出去了?“容槡问。
金灿灿嗯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去哪了?“
“镇上转转。“她没说去孟府的事。她怀里那只装了三百文铜板的布袋硌着她的肋骨,她把它往里又塞了塞。
容槡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趟,像在找什么东西。他没找着。
“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他说。
金灿灿垂下眼皮看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我有点累。“
容槡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的眼睛在光底下显得格外黑,里面映着她的脸。
“你累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干。“
金灿灿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仰着脸的样子。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常他总是板的平的,现在那张平的东西底下翻了涌,泛上来一层薄薄的慌张。他蹲在那儿看着她,像是怕她下一句话又要走。
“我不用你帮。“金灿灿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把门合上了。
门合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门外容槡站起来的声音和他在院子里站定没走的脚步声。她走回榻边坐下,把怀里那只布袋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数了数铜板,又系好塞回袖口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头,比平时隔得更远一些。容槡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金灿灿说了句“我自己夹“,把那筷子菜拨到一边。容槡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吃完饭金灿灿洗碗,容槡在旁边站着想帮忙擦碗,金灿灿说“我自己来“。容槡站在灶台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水声哗哗响着,金灿灿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把碗洗完摞好。
出来的时候容槡坐在院子里,手里编了一只蚂蚱,搁在石桌上。金灿灿经过石桌的时候脚步没停,那只蚂蚱放在桌面上被月光照着,她没拿。
她进了屋把门关了。隔着一道门板她听见容槡在院子里坐了很才回屋。他回屋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似的。
第二日金灿灿起得早。她蒸了馒头煮了粥,留了容槡的份在灶台上扣着,自己拿了两个馒头揣上出了门。
她去了孟府附近蹲守。从早上蹲到中午,孟府门口陆续有车马进出,但没见孟玉露面。她又等到下午,日头晒得她后颈发烫,她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又要了一碗凉茶喝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