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名穿着破旧兽皮的雌性挤在木棚角落里。
她们缩着脊背,脚趾抠挖着地面。
桑叶站在麻草堆最前面。
她盯着那些乱蓬蓬的绿色纤维,双手死死绞着腰间的兽皮裙。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城主把这么多草交给我们,我们根本不会把它变成能穿的东西。”
一个兔族雌性压低声音,“外面的雄性们都在搬石头盖城墙,一天能换两块烤肉。我们连草都理不顺,城主一定会觉得我们在吃白饭。”
人群里传出抽泣声。
在苍莽大陆,不能打猎、不能干重活的雌性,唯一的价值就是躺在兽皮垫子上张开双腿。
她们习惯了被当成货物交换,习惯了在寒冬里被最先放弃。
现在,城主给了她们一个遮风挡雨的木棚。
给了她们一堆野草。
木棚外传来脚步声。
林兮兮卷着粗布工装的袖口,大步走进木棚。
她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草纸,身后跟着四个扛着粗大木构件的猿系木匠。
棚子里的抽泣声停了。
几十个雌性齐刷刷地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黄土。
林兮兮停下脚步。
她没有去扶地上的雌性。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脊背,直接将手里的草纸在旁边那张粗糙的木桌上摊开。
“把机架的榫卯结构卡死,踏板的连杆用兽筋绑紧。”
林兮兮食指点在图纸上,“梭子的两端必须打磨光滑,不能留一根木刺,开始组装。”
四个猿系木匠立刻放下肩膀上的构件,抡起木槌敲击起来。
砰砰的撞击声在木棚里回荡。
新鲜的木屑打着旋儿飞落。
跪在地上的雌性们抬起头。
她们睁大眼睛,盯着那些木头在木匠手中快速拼接。
不到半个时辰,一台带有脚踏板、综框和梭子的简易木质织布机矗立在木棚中央。
紧绷的麻线整齐地穿过综眼,排列成笔直的经线网。
林兮兮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桑叶身上。
“桑叶,过来。”
桑叶浑身一哆嗦。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着走到织布机前。
她不敢看那个庞大的木头机器,只敢盯着林兮兮沾着泥土的靴尖,双手死死捏着大腿两侧的皮肉。
“坐上去。”
林兮兮指着织布机前的木凳。
桑叶咬着下唇,牙齿在干裂的嘴唇上咬出一排白印。
她挪到木凳上坐下,双手悬在半空中。
林兮兮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这是织布机。”
林兮兮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周围的雌性听清,“从今天起,它就是你们的武器。”
桑叶的肩膀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
武器?
雌性怎么配拥有武器?
她们连最钝的骨刀都拿不稳。
“双脚踩住下面的踏板。”
林兮兮下达指令。
桑叶依言将长满老茧的双脚放在木质踏板上。
“左脚用力向下踩。”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连接着踏板的综框升起。
原本平行的麻线上下交错,张开一个菱形的开口。
桑叶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交织的细线。
林兮兮拿起旁边那个缠满麻线的木质梭子,塞进桑叶汗湿的右手里。
“把梭子从这个开口里扔过去,左手接住。然后拉动你面前的筘板,用力往身前砸。”
桑叶咽了一口唾沫。
她握紧梭子,手臂僵硬地向右侧一掷。
梭子带着麻线穿过经线网,滑入她的左手。
她双手握住筘板,手腕发力,将筘板狠狠砸向刚刚穿过的纬线。
咔哒!
木头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根细密的麻线被死死压实在布面上。
“右脚踩踏板,右手扔梭子,砸板。”
林兮兮继续下令,语速平稳。
桑叶的动作起初很笨拙,梭子几次掉在地上。
林兮兮不发一言,只是弯腰捡起梭子,重新塞回她手里。
半个时辰后。
咔哒。
咔哒。
咔哒。
木棚里只剩下织布机规律的撞击声。
桑叶的双脚在踏板上交替踩踏,双手左右开弓。
带有体温的梭子在经线网中来回穿梭,拉出一道道残影。
细小的麻屑落在桑叶的头发和肩膀上。
几十名雌性慢慢围拢过来。
她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在桑叶身前逐渐变长的布料。
那是一匹灰白色的麻布。
它没有王族贵妇们穿的丝绸那样光滑,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结节,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林兮兮按住桑叶的肩膀,示意她停下。
织布机的咔哒声停止。
桑叶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她顾不上擦汗,双手捧起那片刚刚织好的麻布。
粗糙的麻纤维摩擦着她掌心的老茧。
布料极其坚韧,无论她怎么用力拉扯,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线都没有断裂。
这是一块真真正正的布。
是她们用自己的双手,把一堆野草变成的布。
桑叶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捧着那块麻布,眼泪夺眶而出。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灰白色的布面上,晕染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周围的雌性们扑上来,几十双长满冻疮的手争先恐后地抚摸着那块粗糙的麻布。
有人把脸贴在布料上,感受着粗糙的布面;有人将麻布紧紧攥在手里,死死不肯松开。
“我们织出来了……”
兔族雌性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我们也能做出有用的东西……”
林兮兮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抱头痛哭的雌性。
她转身走到木桌前,拿起桌上的那根自制炭笔,在草纸上重重划下一道黑线。
“从今天起,华夏城第一座纺织厂正式成立。”
林兮兮转过身,声音穿透了木棚里的哭泣声,“桑叶担任纺织厂厂长,负责统筹所有的麻草加工和织布工作。”
桑叶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水。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城主……我……我只是个换过三次主人的雌性……”
桑叶低下头。
“你是个能织出布的人。”
林兮兮打断了她的话,“在华夏城,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管你被卖过多少次。只要你能创造价值,你就是独立的人。”
林兮兮指着那堆如山高的麻草。
“纺织厂实行计件工分制,织出一尺麻布,记五个工分。五个工分,可以去后勤处换取一斤精盐烤肉,或者两斤干净的粟米。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整个木棚安静下来。
雌性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尺布,换一斤肉。
她们坐在这台木头机器前,踩下踏板,扔出梭子。
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吃上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精盐烤肉。
桑叶松开那块麻布。
她从木凳上站起身,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林兮兮面前。
她双手撑在黄土地面上,额头磕在手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所有的雌性跟着桑叶一起跪下。
几十个头颅低垂着。
脊背挺得笔直。
林兮兮没有阻拦她们的跪拜。
她将手里的炭笔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把剩下的五台织布机组装好。”
林兮兮看向旁边的木匠。
她大步走出木棚。
初夏的热风卷起她玄色大氅的下摆。
木棚里,桑叶从地上爬起来。
她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堆麻草前,双手抱起一大捆绿色纤维。
“把麻草分拣出来!粗的搓绳,细的纺线!”
桑叶的声音在木棚里响起。
咔哒。
咔哒。
咔哒。
织布机的撞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