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续踩踏了半个时辰,暗红色的泥土吸收了水分,与干土融合,变成一整块黏稠胶体。
林兮兮走上前,手指插进泥坑深处抠出一块泥团。
她双手用力向两侧拉扯,泥团被拉长到十厘米,中间的连接处依然没有断裂。
“够了。”
林兮兮甩掉手上的泥巴。
苍渊停下动作。
他胸膛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落在满是泥浆的脚背上。
他抬起腿跨出泥坑,大口喘气,盯着林兮兮走向山谷深处的背影。
林兮兮走到山谷北面一处内凹的岩壁下方。
这里背风。
狂风撞击在岩壁高处,发出啸叫,却无法吹进这片凹地。
她蹲下身,用削尖的木棍在冻结的地面上用力划动。
木棍刺破表层冰壳,刻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
接着,她在圆圈内部画出两道直线,将圆圈分割成特定的区域。
“把周围散落的石块搬过来。”
林兮兮站起身,用木棍指着山谷两侧的乱石堆,“不要鹅卵石,挑边缘平整的岩石。大小控制在两个拳头左右。”
苍渊没有出声。
他赤裸着上半身,直接走向那堆乱石。
他弯下腰,双臂肌肉暴涨。
几块加起来超过三百斤的玄武岩被他抱在怀里。
他迈开大步,脚掌在雪地上踩出凹痕。
砰!
沉重的石块被苍渊扔在林兮兮画好的圆圈旁边。
砸碎了地面的冰层,碎冰四处飞溅。
“太大了。”
林兮兮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块,“我要的是砖块大小的基石,不是用来堵城门的巨石,砸碎它们。”
苍渊握紧拳头。
他堂堂银月狼尊,在部落里只需要动动手指,无数低阶兽人就会把处理好的猎物送到他嘴边。
现在他不仅要踩烂泥,还要在这里砸石头。
他抽出腰间的骨刀,刀背对准那块最大的玄武岩,砸了下去。
火星四溅,岩石从中间裂开,断裂面平整。
两人一个砸石头,一个挑石头。
很快,一堆大小均匀的石料堆在了圆圈旁边。
林兮兮抓起一大把和好的红褐色黏土,啪的一声糊在圆圈的边缘线上。
她拿起一块方形石块,用力压在黏土上,挤出多余的泥浆。
“像我这样。”
林兮兮指着第一块基石,“一层石头,一层黏土,必须把每一条缝隙都填死。石头之间要交错叠放,绝不能出现垂直的通缝。”
苍渊学着她的样子,抓起一把烂泥糊在地上,压上一块石头。
他的动作起初生硬。
他低着头,手指抓着碎石头,一块块地垒上去。
林兮兮在一旁不断纠正他的动作。
“这块石头太凸出,换一块平的。”
“泥放少了,用力往下压,把里面的空气挤出去。”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半米高的圆形石墙拔地而起。
苍渊看着眼前这个由烂泥和碎石组成的坚固整体,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用带泥的手掌拍了拍石墙。
纹丝不动。
红泥将散碎石块咬合在一起,筑成了一道坚固的防御结构。
“在底部正南方向,留出一个宽半米、高半米的缺口。”
林兮兮在石墙上比划了一个方形区域,“从这里开始,石头向内收缩,砌成一个半球形的穹顶。”
苍渊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林兮兮画出的那个缺口。
“这东西到处漏风。”
苍渊说。
兽人的山洞最怕漏风。
哪怕只有一条拇指粗的裂缝,寒气也能在半夜把幼崽冻死。
他们用干草和兽皮堵住每一个洞口,而林兮兮却要求在这个建筑的底部留一个窟窿。
“这不是给人住的。”
林兮兮抓起一把泥,糊在缺口边缘,将一块石头斜着垒上去,“这是土窑,那个缺口叫进柴口,是用来喂火的。”
她拍掉手上的泥巴,看着苍渊。
“火需要呼吸。”
林兮兮指着那个缺口,又指了指土窑预定封顶的位置,“燃烧需要大量的空气,冷空气从底部的进柴口吸入,接触到燃烧的木柴,变成高温的热空气。”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气流上升的动作。
“热空气的密度比冷空气小,它会往上走。在上升的过程中,它会把高温均匀地覆盖在窑内每一块泥砖上。最后,废气从顶部的通风口排出去。”
林兮兮的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循环气流图。
“这叫空气对流,只有掌控了风的走向,才能把窑内的温度推高到一千度以上。一千度,足以改变物质的结构,把烂泥烧成红砖。”
苍渊死死盯着林兮兮在半空中比划的手指。
什么密度,什么对流,什么一千度。
他听不懂具体的含义,但他能感受到这套理论中蕴含的力量。
兽人对火只有敬畏和恐惧。
他们只知道火能烧死野兽,能烤熟肉块。
但眼前这个雌性,却在算计火的呼吸,掌控风的路径。她把神明赐予的圣物,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操纵的工具。
苍渊握着石头的手指收紧。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往上垒砌石块。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严谨。
每一块石头的角度,每一把黏土的厚度,他都按照林兮兮的要求执行。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山谷里的风雪再次加大。
最后一圈石块在土窑顶部合拢。
苍渊举起最后一块带有弧度的岩石,稳稳地卡在穹顶的边缘,正中央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通风口。
第一座土窑拔地而起。
它立在雪地上,表面布满了石块的棱角和泥浆。
粗糙,原始。
林兮兮抓起最后半筐和好的纯黏土。
她走到土窑前,将黏土糊在石块表面。
她双手并用,掌心贴着泥浆,利用身体的重量将泥土抹平。
她绕着土窑走了一圈,将外壁的缝隙封死,表面抹平。
接着,她弯下腰,从底部的进柴口钻进窑内,用同样的手法将内壁的石块缝隙填平。
半个时辰后,林兮兮从进柴口爬出来。
她双手沾满厚厚的暗红色泥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
她站在风雪中,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座结构严密的土窑。
林兮兮抬起右手,大拇指用力抹平窑壁进柴口边缘最后一道裂纹。
泥水顺着她的手腕滴落,落在冻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