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江乔珊摇摇欲坠从悬崖下爬上来，扑进江夫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却对刚才的遭遇只字不提。
江夫人明知道她刚才故意装相，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得不先咽下这口气。
“珊儿，母亲扶你回去休息。”
姚二丫挡住她们的路，拍了拍前襟，“江夫人，是我救了她。”
江夫人咬着后槽牙强挤出一丝笑，
“小二丫谢谢你。”
姚二丫站在谢璟身前，挺胸抬头。
刚刚谢璟抱她，抱得特别紧，语调都发抖了。
谢璟在乎她。
姚二丫心情好，充满狗仗人势的自豪感。
她也是有人疼的女子，说话不由底气十足。
“江夫人，害你家庶女的人是你家嫡女。人赃并获。如今，你不给庶女求个公道了？两位张大人可是都听见，看见了！”
“不错！宋娘子指认了江小姐。”
张娴柔附和，
“此案再简单不过。嫡女江大小姐嫉妒庶妹江五小姐得赵王青睐，指使表姐宋娘子谋害庶妹，并嫁祸前夫的通房，江大小姐的宿敌姚二丫。”
“张青天！”
姚二丫鼓掌叫好，“张都统威武！”
张娴柔与有荣焉，故作矜持才未笑出声。
张显赫却是头大如斗，宅门里的弯弯绕绕，只有他的傻妹妹看不出来。
他瞪了眼姚二丫，
“小通房少起哄，欺负我妹妹傻听不出来是不是！”
姚二丫怒目而视，“你才傻！张都统比你强百倍，你回家绣花吧，别说话了。”
“说得对！”
张娴柔同仇敌忾，
“无论什么原因，案情就是这样。该如何判，要按律法。难道说姚二丫推人落悬崖就是错的？嫡姐害庶女就对的吗？”
“江夫人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要为庶女讨个公道！如今不讨了吗？”
江夫人不敢得罪张娴柔。
她找张娴柔姐弟俩上山寻人，就是看重二人身后站着太后，可以与谢璟一较高下。
尤其，她一直以为张显赫欣赏江乔月。
但刚刚张显赫到了山顶直冲谢璟跑过去，张显赫在乎谁，显而易见。
不可能是江乔月！
也是，江乔月做了情诗诉说对谢璟的相思，谁又能不识相舔着脸再触霉头。
江夫人暗恨女儿不自爱。
眼下只能祈求江乔珊是个懂事的。
“珊儿怎么回事？你快解释清楚莫让大家误会。”
江乔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来话。
江乔月安抚她，“五妹妹，她们说是我嫉妒你，害你，你信吗？”
姚二丫明白，江乔珊一个庶女不敢指认江乔月。
好在有个宋秀莲。
“别问了，她悲伤过度，再问晕过去，如何是好。这位娘子刚才不是说了……”
姚二丫手指宋秀莲，
“江夫人不会聋了？小柔，不不不，张都统，你来，你来告诉江夫人，这位娘子说了什么。”
宋秀莲矢口否认，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我看错了，听错了。”
要不是姚二丫挡着她，加上下山的路又陡峭，她早就跑了。
她就是不认，谁能把她怎么样。她可是国公府宋世子的嫡长孙女。
姚二丫抬手制止住谢璟，“二爷，杀鸡焉用牛刀……”
还未说完，张显赫便心知不好，又得他得罪人。
“宋侍卫，来，过来。”
姚二丫朝远处的侍卫招手，“别躲了，这雾都散了，我早看见你了。”
宋景知走上前向谢璟和张显赫施礼。
姚二丫向谢璟介绍道：
“这就是武功高强的宋侍卫，宋国公的小儿子。他鞭法了得，燕少将军夸他厉害。”
“宋景知。”
谢璟居然知道他的名字，宋景知吃惊，姚二丫更是惊讶。
“二爷，你是什么天才，文曲星下凡尘被我遇到了。”
谢璟神态自若，嘴角不经意勾起弧度，
“国公爷提起过，说他的老来子是个人杰。但宋世子却说，他这个弟弟被老父亲惯坏了，文不成武不就。我说这两年未听到世子抱怨，原是宋公子在清水庵禁军中当差。”
宋景知心里百转千回，他明白谢璟的意思，
“兄长说的对，宋某年少轻狂，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这两年，在清水庵当差，在下收敛性子，沉稳不少。兄长得知，也说我比往日稳健了。”
谢璟笑了笑，“那就好，是该换个地方了。”
姚二丫打断二人寒暄，
“说正事。宋侍卫，宋娘子的话，你听见了吗？”
宋秀莲看了半天才认出自己这个便宜长辈。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别在这儿吵吵嚷嚷，惹人笑话。”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指使我干的。回谢大人，在下离得远，只听见这一句。”
宋景知说得不急不缓，
“在下的同僚兴许也听见了只言片语，容谢大人让在下问上一二。”
十个侍卫有六个也说听见了。
有人说听见“指使我”，有人说听见“我干的”，七嘴八舌指认宋秀莲。
姚二丫心知肚明侍卫们说谎。
宋景知武功高强能听见，并不代表其他的侍卫也能听见。
山上风大，侍卫们又把守在上山口的位置，离得太远。
能听见什么？
呼呼风声，听不真切。
全凭宋景知诱导，别人越说听见了，越觉自己好似也听见了。
最终，八个侍卫指认宋秀莲，说她承认说了“她受人指使推江乔珊落崖”这话。
姚二丫假装不解，指向站在一旁的五名女子，
“没道理侍卫都听见了，她们五个听不见。二爷，都抓进大牢审审好了，她们说谎。”
五个女子做贼心虚，跪地求饶，
“我们都是庶女不敢得罪宋家表姐！”
“江乔珊自己都不敢指认她！我们做哪门子坏人！不关我们的事。”
姚二丫明白她们的难处，
“二爷，这是个阴谋，把江乔珊也抓起来，说不准是苦肉计。”
“好。”
谢璟一口答应。
侍卫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抓人。
几个女子吓得惊慌大叫。
江夫人护住江乔珊厉声呵斥，
“谢大人，她们都是闺阁女子，此事传扬出去让她们往后如何做人。不过是一场误会，莫要大动干戈，这事算了，江家不追究。”
“我追究，江夫人。”
谢璟手掌搭在姚二丫肩膀上，
“她们欺负了我的人，这事不能算了。带走！逐一审！”
姚二丫挺直背脊，
“我未招她们，未惹她们，蹲在一旁自己玩。宋娘子踹飞我手里的花环，还冤枉我瞪她。她们几个不是打我手臂，就是踢我小腿，转圈打我不说，还往悬崖那边赶我，想借着雾大，让我失足掉下悬崖。”
她怕别人误会谢璟仗势欺人，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谢璟脸色越发阴沉。
宋景知会意招手命侍卫抓人。
五个女子吓得大叫，抱头鼠窜，“是宋表姐让我打她的！”
“是宋表姐推我！”
江乔珊失声痛哭，“宋表姐推我，害我险些掉下悬崖，母亲，我好怕。”
事已至此，江夫人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责怪宋秀莲，
“山顶雾大，你不好生赏花，寻衅滋事，你要做什么！你最年长，你个做姐姐的，也不知让着妹妹些。”
她以为宋秀莲认下，说两句搪塞的话就得了。
但宋秀莲可不是个好脾气，要不是江乔月诸多许诺，她能纡尊降贵做这些糙活。
可江乔月又是作诗，又是找谢璟诉说衷肠，谢璟依旧对她不屑一顾，围着个低贱通房转来转去。
江乔月什么能耐没有，还敢指挥她！
空许诺？
玩她？阴她？耍她？
“姑母，你活了一把年纪，看不出来今天这戏唱的是谁？”
“江乔月，你一言不发装什么？哑巴了？你跟谢璟说什么了？说得鼻青脸肿！”
“你不是才女吗？你能耐呢？谢璟为什么不回心转意！是不是看你朝三暮四，连赵王的主意都打！”
“今日这事，我们都替你担了，你装善人呢！”
江乔月未想到宋秀莲蠢到这般境地，竟都认了！
“秀莲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乱说？我有何动机对付一个低贱通房！我都没见过她！再说江乔珊！不是你让我给她些颜色看看！”
江乔月矢口否认，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你想做我兄长的平妻，我不同意帮你游说兄长，你便想报复我！”
“哇！”
姚二丫与张娴柔异口同音，二人如同瓜田里的猹两眼冒光。
江夫人恼羞成怒，“都别说了！还嫌不够丢人！”
宋秀莲可不管这些，江乔月敢掀桌子，她怕什么！
“我一个寡妇，我再嫁怎么了！谁丢人！江乔月，你巴巴找人复合，你才不要脸，丢人现眼！”
“哎呦！张大人不理你了？当不上太后侄媳妇了？想找谢大人复合？谢大人给你两个耳刮子，打的你鼻青脸肿是不是？”
江乔月被骂得呜呜哭，她哪儿比得过宋秀莲无赖。
江夫人指着宋秀莲，说不出话来
“你好端端个贵女怎么变成这样！我们宋国公府勋贵人家……”
“贵女？什么是贵女？姑母，我是宋家贵女。我当之无愧！”
宋秀莲掐着腰大笑
“我嫁给巴蜀那个老头子，给宋家补了国库的窟窿，换来万两黄金！你为宋家做了什么？教训我？”
“我说错了？您反驳我啊？我不这样！我哪儿样！就得认你们欺负才是好的！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休想！”
“这厢给前夫做情诗，那边相看江南陈家，西北李家，当谁不知道呢？”
“哎呦喂，还惦念着赵王，吊着张大人呢！”
宋秀莲语若连珠，险些把江夫人气晕过去。
张显赫闹个大红脸，又急又臊，
“跟我有什么关系！谢大人，你别误会。”
谢璟眼皮子都未掀开，
“我与江氏早已和离。一家女百家求，张大人无需多虑。”
“不是呀！谢大人！”
张显赫急得跺脚，“真没有！我……我……我……”
张娴柔歪个头，“你有心上人？”
张显赫脸更红了，
“有你什么事。宋侍卫，该抓的，抓走！闲杂人等，即刻下山。”
周遭响起嚎哭声，五个女子哭晕在一起，纷纷诉说不管她们的事，她们只是仰慕江乔月的才情罢了。
江乔珊也要被抓走，哭成泪人一般，
“母亲！与我无关，我不能不听长姐的话！”
江夫人颜面扫地，回首就是一巴掌招呼在江乔月脸上。
江乔月刚被宋秀莲羞辱一番，此刻再遭折辱，仰天长啸，
“谢璟负我！”
说罢猛地朝悬崖跑过去。
姚二丫一把抱住谢璟手臂，生怕他追过去，
“二爷，让她自己疯！咱可不过去！这会儿雾散了，但也危险。”
谢璟目色温柔，揉了下姚二丫的脑袋看向张显赫。
张显赫干笑，一扭头张娴柔也看着他。
这厢江夫人惊呼，
“月儿，别做傻事！”
说完也看他。
“我追？”
张显赫指着自己，心里苦，嘴上笑，全是苦笑。
他朝侍卫那侧看了一眼，向前走了两步，
“江小姐，别做傻事。”
江乔月只是向前跑了几步，她不想跳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宋秀莲叫嚣，
“跳啊！停下来做什么！江乔月，你跳呀！有种你跳！”
“啪”的一声，江夫人忍无可忍，扇了她一巴掌。
宋秀莲不是吃素的，脚跺江夫人脚背，手肘怼江夫人前胸。
江夫人疼得半死，她哭个不可开交，
“姓江的欺负寡妇！没天理了！夫君呀，你可开开眼吧！男的要霸占我的万贯家财，女的要逼我做妾……”
姚二丫轻声提醒，
“说反了。”
宋秀莲白了她一眼继续嚎。
“谢大人！来人！快来人！宋侍卫！”
追上江乔月的张显赫大嚷大叫，目露惊骇。
姚二丫抓住谢璟腰带不让他过去。
谢璟剑眉微蹙，
“张显赫发现了……什么……走，过去看看。”
宋景知带着人赶过去。
姚二丫尾随谢璟与张娴柔凑上前。
崖下丛林茂盛，一颗歪脖子树从崖缝里冒出来，支在悬崖陡壁之上。
单薄的树枝吊着一个物件摇摆在空中，晃晃悠悠。
看着……好似是个人。
一股风吹过，死尸转了个圈，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谢璟眼疾手快蒙住姚二丫的眼睛，姚二丫还是看清了，死尸没有脸，囫囵个一片血肉。
“凶手也太狠了！”
张显赫声音发抖，“这哪能看出是谁！”
这个人化成灰，姚二丫也认得，是姚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