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这是你写的?”
谢璟负手而立,站在石下。
江乔月假装吃惊,“你来了?”
“下来。”
谢璟语气平淡,依旧是平日里的口气。
江乔月听在心里不由得意。
谢璟不在意她,过来做什么。还不是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在思念他。
“下来,岩石陡峭,此处危险。”
谢璟又上前了一步。
江乔月微微侧过身,
“我安不安全,与谢大人何干?你我已形同陌路。”
远处,姚二丫伸长脖子,探成个龟样看着这边。
今日一石三鸟,江乔月笃定,自己稳操胜券。
“夫妻两载,未与你一道来此……”
江乔月声音哽咽,吸着鼻子抽泣半晌后,呼出一口气,
“这里真美。很遗憾,我嫁于你前就知道此地,却未曾陪你……我知道你年年来,你喜欢这里……”
她好似在极力忍耐着,声音都变了调子,
“我固执地以为来日方长……”
她哭出声,轻声抽泣着,卸下所有的刚强。
她对镜演练过多次,逐字逐句推敲,既要表现出后悔,又不能失了先机,太卑微。
如此,刚刚好,我见犹怜,又不失体面。
可她哭了半晌,谢璟都未再言语,也未上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江乔月背对着谢璟,谢璟不言语,她无法揣测谢璟的想法。
她站在高处,又是风口,眼前如云似雾,她动一下都心惊肉跳。
谢璟如木头一般,既不扶她,又不上来,江乔月心里又恨又气。
她与谢璟就不是一路人。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她想要的只有谢璟能给她。
“你们干什么!”
远处传来姚二丫的哭喊声,按照她的吩咐,好戏开始了。
江乔月小心翼翼转回身
“谢璟,你可思念过我?你一定怪我!厌烦我!对不对?你一定怪我是个恶人!”
“下来!”
谢璟朝她伸出手。
江乔月不接,她抽泣着诉求过往,
“二爷,你从前带我的好,你可曾记得?你是都忘了吗?”
“你可知道?我年幼时便爱慕你!”
“我央求祖父带我会客!就是为了能有机会见到你啊!我立志做个才女,也是为了让你能喜欢我呀!”
“我就是想一个人霸占你!我不想你有表妹!不想你有通房丫鬟!我就是想一个人霸占着你!”
“下来!”
谢璟声音带着急切。
江乔月得意,但她不能此刻下来,那厢姚二丫还未被逼到绝境!
“二爷,为什么一切都变了!我想不通!”
“让赵王帮帮你想想吗?还是让平昌侯幼子帮你想?”
谢璟声音发冷,
“江乔月,你的过往需要我一一言明吗?”
“你大哥都说了多少王侯将相踩破你们江家的门槛!我劝你另谋高就!不要枉费你母亲的一番心意。”
“她让你做禅诗,你却做情诗,写给我?”
谢璟笑得讽刺,
“一家女百家求,我并不在意你因为优秀而有更多的选择,但我并不是你想选便选,不想选便可以扔在一旁的物件!”
江乔月目露惊恐,谢璟在说什么!
他能一顿气说这么多话。
“不是的!你听谁胡说!你误会我不贞?你嫌弃我,反倒往我身上泼脏水!”
江乔月心跳到嗓子眼,强自镇定,谢璟不会知道!
崔嬷嬷死了。
春玲……对!春玲!但春玲知道的不多,猜不到的!
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下来!”
谢璟面色阴沉,“江乔月,你应该明白即便你是我夫人,我也不会为了你,无条件纵容江家,纵容你。所以,我给不了你要的一切!”
“我希望你好自为之!三五共盈盈?你盼着与我,十五之夜共沐月色圆满?”
“你好像忘了,十五是斋日,我不但吃素,睡得也早。”
“更何况,我们并没有夫妻之实!不是吗?”
江乔月如遭雷击!
“二爷,你竟连这种事都要否认!你想说明什么!你真是好笑!”
谢璟见江乔月如此反应,心中料定自己猜对了。
“无人能经得住镇抚司的大刑,胡人月凤山已经招供。”
江乔月闻言更加惶恐。
新婚之夜,谢璟喝多了酒,回到新房时已醉得不省人事。
她打开药瓶给谢璟闻了些许,第二日,谢璟见到喜帕,并未怀疑。
后来,她以羞涩为由,推拒数次,就是拿不准谢璟是不是发现了其中破绽。
直到,她确定谢璟毫无此方面的经验,才敢与之同房。
但是,谢璟……不解风情……数次不中……她懒得应付又用了两次,许是这两次出了破绽。
可即便有破绽,谢璟如何能发现月凤山!
江乔月极力否认,
“谢璟!你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无话可说!谁不知镇抚司你掌管!什么胡人!我从不认得!”
谢璟如何寻到月凤山?
西市胡人比比皆是,卖神药的,骗钱的,更是多如牛毛。
月凤山为人小心谨慎,她都摸不清行踪,谢璟如何发现……
姚二丫让露薇西市寻药!
江乔月猛地想起这个事。
谢璟顺藤摸瓜查到她!
可露薇不过是姚二丫的丫鬟。
一个丫鬟半个月去西市不下十次,有八次都是给姚二丫买吃的,这也需要派人盯着?接触的每个人都查一遍?
江乔月苦笑连连,谢璟对姚二丫竟好到这般田地!
她望了眼远处,姚二丫居然还未掉下去!宋秀莲这帮蠢货!
“下来!”
“二爷,姚二丫早不是个处子了!否则,她何苦寻那种药!”
她身体前倾,向前迈了两步。
“你该质问的人是她!”
“二爷!救我!你们要干什么!别推我!啊!”
远处传来姚二丫的呼喊声,江乔月忍不住抬头望过去,脚下一滑,
“啊!谢璟!”
江乔月惊声尖叫,从巨石上掉了下来。
姚二丫见状心里大失所望,离谢璟太近了。
这不,一捞不就相当于掉谢璟怀里了。
“秀莲姐,你做什么……”
姚二丫还未收回视线,一个人影朝她扑过来,她被撞得连连后退。
撞她的女子惊叫连连,“前面有悬崖!秀莲姐!你推我做什么……啊……”
山中雾大,临近悬崖一侧更是云山雾罩,看不真切地面在何处,姚二丫本想扶住女子,同她一起站稳。
但女子惊慌失措,双手不停扑腾,推倒了姚二丫。
姚二丫惊魂未定,连呼喊都忘了,但索性摸到地面岩石,她急中生智,逼迫自己保持冷静,决定趴在地上不起来,等雾散了再说。
耳边女子嚎了一嗓子,尖叫划破长空。
“二丫!”
谢璟声音越来越近。
姚二丫怕谢璟有危险,猛地大吼,“二爷别过来!我没事!雾大,危险!别过来!”
谁承想,谢璟跟她一样聪明,爬着过来。
待到了她眼前,她才看清谢璟眉眼,
“二爷,我没事。”
谢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别怕,别怕。”
二人跪在地上抱在一处,姚二丫心里说不出的甜蜜。
即便谢璟先捞了江乔月,但还是记得过来救她,她很是感动的。
“山顶有人!”
随着一阵风吹开云雾,江夫人与张显赫姐妹带着侍卫赶到了山顶。
“月儿!”
江夫人扶起靠在巨石边的江乔月,“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到这种地方来?”
江乔月忍着疼,“让母亲担心了。”
江夫人见她下巴淤青,手指都破了,心疼不已,“怎么回事?”
江乔月故作坚强,“刚才雾大,不小心绊了一跤。”
江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么不小心!”
“谢大人,小二丫,你们没事吧。”
张显赫声音关切。
江夫人循声看过去,见谢璟与姚二丫也在,不禁皱起眉头,再看江乔月一身打扮,心中怒意横生,
“天下间只有谢璟是男人?你离开他活不得?”
江乔月摔得骨头都碎了,还要再听风凉话,她哪儿受得了,
“不是三十大多连功名都没有的窝囊废,就是死了老婆的克妻男,母亲好意思说谢璟不好?我哪里比不上江乔珊,凭什么她能进王府,我去不得!”
江夫人怒火中烧,但此刻又不是训斥江乔月的时候。
“起来!”
她拉起江乔月一脸心疼,“怎么弄成这样子?谁伤的你?”
江乔月心里恨到发狂。
她从石上落下来,谢璟竟不管她。
她用下巴抵住粗粝的石面,十指扣在石缝里才勉强撑住,未掉下去。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才发现自己离地面不远,索性慢慢自己挪下来,她从未如此狼狈过。
“母亲!”
她泪如雨下,哭倒在江夫人怀里。
“五妹妹不见了!”
“五妹妹掉下悬崖了?”
“是她,她推五妹妹!”
江家庶女江乔珊不见了。
几个女子七嘴八舌指着姚二丫。
其中一位妇人模样的女子最是嚣张,
“我看见了!就是她!她推的五妹妹!”
“姑母!五妹妹是赵王看重的人,如今怎么跟赵王交代。”
“姑母!咱们要给五妹妹讨个公道!不能这么算了!”
宋秀莲抓着江夫人的袖子分外急切。
江夫人装成和事佬的模样,静观其变,
“找人要紧,其他的事都是后话。谢大人和张大人在此,自有定夺。我相信谢夫人不会偏袒任何一个犯了王法的人。”
张显赫看了眼胞妹张娴柔,“都统大人,怎么办?”
张娴柔哪儿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负责清水庵的保卫工作。江夫人说女儿不见了,我陪她找人。现在出了人命,当然是你和谢大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她撒谎了。张显赫,你不会听不出来?”
张娴柔指着宋秀莲,
“刚才雾那么大,她能看见个屁。这几个女人高矮胖瘦都差不多,她一口咬定是姚二丫推的!太刻意了!况且,为什么是推,不是踢?贼喊抓贼也说不准!”
姚二丫竖起大拇指,
“小柔,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你真了不起。”
张娴柔微微昂头,她就等着姚二丫夸她呢。
谁能想到,最知道她了不起的人竟是她的对手。
“你就说你多招人烦吧!哪儿都有你不说,你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冤枉你,诬陷你!你好好想想自身吧!哎!”
姚二丫嘟嘴低下头,“我也不想惹事。”
“不是你的错。”
谢璟手腕搭在她肩上,“抬起头来。傻子的话你也听,你又不是傻子。”
张娴柔“嘶”了一声,但因为对面是谢璟生生忍住。
宋秀莲见此情形眸光打量江乔月,
“月妹妹,你和谢大人未和好?他听了你的诗都不感动!呦,你为何如此狼狈?”
江乔月狠剜了她一眼,
“秀莲姐,我这都是小伤。五妹妹人呢?”
“我哪儿知道?”
宋秀莲尖声大叫,
“他们看姓谢的官大,不敢为五妹妹做主。要不要为自家庶女讨个公道是你们江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就要走,姚二丫拦住她,
“你说我推人,你有什么证据?”
宋秀莲翻白眼,“我看见了!眼睁睁瞧见了。”
姚二丫看向其余五名女子,“你们呢?”
五个人彼此交换着眼神,“雾太大,我离得远,没看见。”
“我……我看见有人撞到一起,雾大,我看不清。”
“我也是。”
姚二丫又问,“你们听见了什么?”
五人瞥了眼宋秀莲,纷纷说:“没听见,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眼下宋秀莲成了唯一看见姚二丫推江乔珊掉下山崖的证人。
江夫人声音悲痛,
“谢大人,珊儿虽是庶女,却是我一手养大,与月儿在我心中的分量一样。我不能让她妄死。”
谢璟冷笑,“无论凶手是谁,江夫人都要追究?”
江夫人帕子沾泪,“定然!”
事情如此明朗,不追究岂不是傻子,谢璟想保住小通房,给她好处来交换好了。
“我绝不会让珊儿妄死。”
“出来吧。”
谢璟依旧云淡风轻,江夫人却张大嘴,目露惊愕。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头从山崖下冒了出来。
她双臂支着崖边,慢吞吞爬了上来,
“母亲!”
一缕阴风拂过江夫人耳边,如泣如诉,带着沉重的喘息声,
“母亲给珊儿做主儿!”
宋秀莲一声嚎叫,响彻云霄,
“都是江乔月指使我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别找错人!报错冤!江乔月嫉妒你得赵王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