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整,邮件准时到了。
时絮看了三遍,盯着屏幕没说话。
滨海湾文旅项目,甲方是锦城集团。这家在行业里出了名的难搞——上个月刚毙掉三家公司的提案,连会议室的门都没让进。
“时絮,这个项目交给你来跟。”
胡正刚站在她工位旁边,双手插兜,脸上挂着假笑。
“主管,之前不是张哥在对接这个项目吗?”
“老张那边有别的安排了。你最近表现不错,算是个锻炼机会。”说完拍了拍她桌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两拍。
急什么。
脑子里0037上线了。
“宿主,锦城那边项目负责人叫赵建国,五十六岁,退伍军人出身,最讨厌花里胡哨的ppt和套话。上家竞标公司派了个女销售穿低胸装去谈,被保安请出去的。”
赵建国,退伍军人,讨厌套话。
那就别说套话。
第二天下午,时絮站在锦城集团楼下那家面馆门口。白衬衫,黑西裤,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
赵建国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来这家面馆吃碗牛肉面,二十年雷打不动——面馆老板娘跟她聊了半个多小时才松口的。聊之前她帮着收拾了四十分钟桌子,老板娘看她手脚利索,才多说了两句。
她刚站定,面馆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吃面。头发花白,坐姿笔挺,筷子搁在碗沿上,碗底干净。
时絮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赵总您好。我是裴氏集团的时絮,想跟您聊两句滨海湾项目。”
赵建国擦完嘴,顺势把筷子放下了。
“裴氏的?上个月你们那个姓胡的来过,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让我赶走了。八十页ppt,满嘴跑火车,我一页没看。”
胡正刚的风格。八十页ppt。
“我没带ppt。”
时絮把二锅头推过去,看了一眼对方。
“带了点别的。”
赵建国看了眼酒,抬头打量她。
“怎么,你能喝酒?”
“我不喝。这酒不是买给我的。”
赵建国嘴角扯了一下。第一次笑。
“行吧,坐下说。”
时絮没聊方案。她聊的是锦城集团去年在西北投的那个扶贫基建项目——赵建国亲自盯的,用当地施工队,材料就近采购,成本压到最低。
“您要的其实是能落地、能控制成本的东西。让当地老百姓真拿到实惠,这才是重点。”
赵建国盯着她看了五秒,筷子搁下了。
“西北那个项目,你怎么知道的?”
“公开财报里写过。但财报没写您个人往那个项目垫了四十万——施工队资金链断了,是您自己掏钱补的。”
面馆里油烟味很重。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小丫头,功课做得够狠啊。”
“不是狠。就是想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您要的东西。”
这话说完,时絮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她端着面碗的手指微微发白,但声音没抖。
赵建国站起来,把面钱付了。
“下周三竞标会,给你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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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面馆,时絮在路边站了三十秒,心脏跳得很快。
二十分钟——是整个竞标会上最长的时间。胡正刚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她在吃闭门羹。
接下来三天,她跑了滨海湾周边三个乡镇,跟当地村支书挨个聊了劳动力基数、通勤半径、季节性务工缺口,数据全部手写记录,回来录入备份文件。凌晨两点还在核成本核算模型,咖啡喝了四杯,眼圈底下青了一层。
竞标会在周三。
锦城集团十八楼会议室,长条桌坐了八个人。赵建国坐主位,裴氏的席位在左侧。
时絮被安排在最后一个位置——意料之中。胡正刚抢在前面坐了首席,穿了新西装,头发抹了发胶,面前摆着厚厚一沓装订精美的方案,封面写着“裴氏集团胡正刚”。
她面前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建国扫了一圈人,目光落在胡正刚身上。
“裴氏今天来了不少人。谁主讲?”
胡正刚整了整领带,站起来。
“赵总您好,我是裴氏集团项目主管胡正刚——”
“时絮呢?”
笑容卡在胡正刚脸上。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赵建国看的是最后一个位置。
“时小姐,上回在面馆聊的,你来主讲吧。”
时絮站起来,经过胡正刚身边时听见他的呼吸粗了一拍。没退路了。她走到投影幕前,连接设备,屏幕上出现一份Excel成本核算模型。
“赵总,滨海湾项目的核心痛点是施工半径过大导致的物流成本超标。我把材料供应链拆成了三个区域模块——”
讲到第二页,投影仪闪了一下。灭了。屏幕全黑,指示灯红色闪烁。
会议室后排有人窃窃私语。时絮余光扫到胡正刚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笔记本。
“没关系,后面的内容我背得下来。”
不看稿子,直接面向赵建国。
“第三个模块是本地劳动力转化。滨海湾周边三个乡镇有大量闲置劳动力,前期投入培训成本大概占总预算百分之四,后期人工成本能下降百分之三十一。”
赵建国的笔停了。
“这个百分之三十一怎么算出来的?”
“我跑了三个乡镇,跟当地村支书都聊过。劳动力基数、通勤半径、季节性务工缺口,这些数据全在备份文件里。”
她站在会议室中央,没有ppt,没有投影,靠脑子里的数据把完整方案讲透了。二十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赵建国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可以了。”
时絮坐回位置。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刚才那二十分钟她连呼吸都忘了。
后排传来两下掌声。不响,但清晰。
所有人回头。
裴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灰色西装,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站起来,拍了两次手。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
“裴总?”
“裴氏的意见跟我个人一致——方案由时絮主导。”
门开了,赵建国的秘书走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转向胡正刚。
“胡先生。上周给我送茅台的那位,是你安排的吧?”
胡正刚的脸瞬间煞白。
“赵总,不是——那纯粹是我个人心意——”
“八瓶飞天茅台加两条中华,你管这叫心意?”赵建国站起来,压着火气,“我当兵三十年,最恨这套。竞标会结束,裴氏的方案我接受。以后跟我对接的人,只能是时絮。”
胡正刚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椅背往后晃了一下。
会议室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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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时絮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手抖了。
走廊尽头有扇窗,风灌进来。她靠在窗边墙上,肩胛骨贴着冰凉的墙面,喘了口气。手还在抖,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跑。
0037在脑子里响了一声。
“宿主,你天生就该干这个。脱稿讲供应链模型的时候,心率全程稳定在85。”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节奏稳,步幅匀。
裴诀走到她旁边站定。没看她。
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搁在窗台上。奶白色糖纸,拧成两端尖的形状。
“干得不错。”
四个字,声音低,尾音压下去。
时絮低头看那颗糖。大白兔奶糖。
他还在看窗外。裴诀的侧脸在走廊冷光下轮廓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
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味化开。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跟赵建国在面馆见过的?”
“第二天。”
“你派人盯我?”
“锦城那个项目是我在推。你去了面馆,面馆老板自然给我打电话。”
“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她的面馆,刚好是裴氏旗下物业的租户。”
时絮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她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闯进面馆、啃数据、跑乡镇,全是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但每一颗棋子落下去的位置,他全看得见。满盘棋局从她踏进面馆那刻就铺好了——给她空间去打、去拼。
裴诀转身往电梯走。
“明天的方案细化会还是你主讲,胡正刚不用去了。”
“什么意思?”
“hR上午找他谈完话了。近半年经手项目全部冻结,正在走调查程序。”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回头看她。
“裴太太。”
门快要合上。
“这糖——好吃吗?”
门合上了。时絮站在走廊里,奶糖的甜味还在往舌根蔓延。
叮的一声响在脑子里。
“KpI进度加百分之四十,当前累计百分之六十。宿主,这波全勤奖稳了。”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时絮把糖纸攥在手心里,点开短信。
“时絮,你真以为攀上裴诀就能赢?裴氏董事会下周要开了。到时候你会发现,你攀的那棵树,根早就烂了。”
发信人没署名。但这个号码尾号她认得——周晟的备用号。
甜味还没散,冷意已经顺着脊柱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