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铮现在还不能泡澡,只简单擦洗了一下便躺上了床。
可他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中一会儿是那块绣帕,一会儿又是苏落梨那张素净的脸。
还有他骂她“荡妇”二字时,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受伤。
反反复复的,搅得他根本无法入睡。
慕玄铮烦躁地坐了起来,下床穿衣。
正在屋顶上以瓦为床、以天为被呼呼大睡的季白听到动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轻飘飘地闪进屋,满脸疑惑。
“王爷,您这是?”
慕玄铮:“去苏府,带路。”
季白:“……”
大晚上的,又要去翻墙吗?
半刻钟后。
慕玄铮立在了苏府的后墙外。
月色昏沉,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看了季白一眼,示意他在这里守着。
自己足尖一点,跃上墙头,无声无息地越过几处院墙,最后落在了千梨苑中。
院子内青砖小径、几丛修竹、一汪浅浅的流水,处处透着一股清简的雅致。
他辨认了片刻,循着苏落梨的房间摸了过去。
窗扇虚掩着,里头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灯。
慕玄铮伸手轻轻一推,整个人便如一道影子飘了进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结果下一刻,他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慕容呆趴在床脚边的棉垫上,正歪着脑袋看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一瞬。
慕玄铮的手已经从袖中摸出了一枚铜板,脑中飞快盘算着。
以他的手法,这只小白狗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会倒下去,绝不会惊动床榻上的人。
可就在他准备动作时,那只小白狗比他先动了。
它没有叫,只是摇了摇尾巴,随即重新趴回了棉垫上。
还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慕玄铮:“……”
他保持着手捏铜板的姿势,僵立了片刻。
这狗的反应,熟稔得仿佛他半夜翻窗进屋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难不成他真的是个惯犯?
慕玄铮默默将铜板收了回去。
他左右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桌上一碟没来得及收走的糕点上。
他拈起一块,朝着房间的角落随手一扔。
慕容呆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鼻尖翕动了两下。
随即“蹭”地爬起身,四条小短腿颠颠地就朝那块糕点奔了过去,埋头啃得欢实。
慕玄铮:“……”
又蠢又贪吃。
他不再耽搁,走到床榻边,轻轻掀开了那层绡纱床幔。
微弱的烛火从外头透进来,将榻上的人笼在一层昏黄光晕里。
她侧卧着,半张脸陷在枕间。
墨发铺散,乌压压地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
唇瓣微微张着,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很沉。
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甚安稳。
慕玄铮的手指悬在她颊边,犹豫了片刻,终究落了下去。
指腹沿着她的下颌线一寸寸摸索,又轻轻按了按她的颧骨和耳后。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细腻而真实。
没有任何人皮面具的痕迹,这就是她本来的脸。
慕玄铮垂眸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头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真是苏落梨,可又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落梨。
记忆里的那个女人,浓妆艳抹,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刻薄的戾气。
而眼前这个,眉目舒展,连睡梦中蹙眉的模样都带着一股温软。
慕玄铮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隐隐有一点红痕。
他皱了皱眉,指腹又落了上去,轻轻按了按。
苏落梨被那微凉的触感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拍开他的手。
又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慕玄铮……别闹……”
慕玄铮手上的动作一僵,以为她已经睁眼看到了他。
他脑中飞快给自己找了一个夜探女子闺房的理由。
他是来和她摊牌的。
对,摊牌!
他要和她说明,等一年期限到了,他也不可能娶她。
可仔细看去,才发现她依旧在熟睡,只是下意识在梦中喊出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又娇又软,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酥酥麻麻的,又像是一只小猫的爪子在他的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慕玄铮收回了手,退后半步,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沉睡的脸,脑中翻涌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莫非……
苏落梨和他一样,也是从几年后回来的?
可就算她是从几年后回来的,性子也不可能变得如此彻底才对。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难道她在伪装?
知道自己原本的性子不讨喜,便伪装成了大家都喜欢的性子??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得不承认她长进了不少。
慕玄铮俯下身,重新凑近她几分。
一股淡淡的梨花清香沁入鼻间,鼻尖有些发痒。
他才发现因为她刚刚翻身的动作。
原本堪堪搭在肩头的锦被顺着她光滑的肩线滑落下去,一直褪到了腰间。
月光与烛火交织的昏黄光晕里。
她脖颈下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锁骨线条优美。
那件绣着梨花的小衣被微微绷起,勾勒出起伏的弧度。
连那朵雪白梨花的花蕊处,都随着她的呼吸在轻轻颤动。
一滴温热的液体忽然落在他手背上。
慕玄铮低头一看,暗红一片。
他忙抬手去捂鼻子,指尖湿滑。
他僵在原地,万万没想到自己只因多看了一眼,便狼狈至此。
又站了片刻,他才用袖口胡乱抹去鼻下血迹。
鼻腔里的热痒慢慢退去,胸口处萦绕的那团躁意却没熄,反而烧得更旺,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
慕玄铮几乎是逃也似地跃出了苏府,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季白靠在墙根下等他。
见他出来,正要开口,却先看到了他鼻下暗红色的血迹。
“王爷……您鼻子怎么了?”
慕玄铮面无表情地别过脸:“撞门框上了。”
季白:“……”
您说这话自己信吗?
可对上自家王爷那张阴沉中透着几分狼狈的脸,季白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了五步远的距离,一个字都没再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