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耳朵嗡鸣,脚步也变得虚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主院。
平日里飘着淡香的寝房,此刻充斥着浓郁的药味。
薛怜珠没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也没在窗前梳妆打扮,迎接他回家。
隔着一扇珠帘,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般。
那么近的距离,霍凛却不敢走过去。
脑袋像被重锤敲击,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也像被什么攥住,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在珠帘外站了一瞬,却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连站着都变得困难。
霍凛强撑着走向床边,故意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可薛怜珠还是紧闭着眼。
那张鹅蛋小脸瘦脱了相,皮肤是病入膏肓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霍凛像堕进了深渊里,浑身被冰冷包裹。
他把薛怜珠抱进怀里,用尽了力气,“骗子,这次又玩什么把戏?”
霍凛听不到答案了,哪怕他用两个孩子要挟,薛怜珠也没睁眼看他。
她不再笑。
不再哭。
也不会瞪着他,骂他是浑蛋。
霍凛的心像被生生挖走,温热的液体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薛怜珠的脸上。
他越发用力地抱紧薛怜珠,仿佛这样就能留下她。
“休书不作数,那是故意吓你的,一张破纸,你不撕,我也会毁掉。”
“我们和好,再也不吵架了。”
“以前我出远门,你都要叮嘱我,让我想你,这次你没提要求,但我每天都在想。”
“薛怜珠,我有听你的话。”
霍凛抓着薛怜珠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
求她睁眼看他。
她安安静静,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霍凛想到了薛怜珠的软肋。
他语气激动,“我这就派人把孩子带回来,以后你亲自教养他们。”
紧接着,又絮絮叨叨说起孩子的事。
“这次回去,我给儿子请了先生,教他读书,女儿还小,以后找什么样的先生,都听你的。”
“以后,我不会再把他们送走了,我们一家四口永远在一起。”
“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我不该和你赌气,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只要你醒来,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我真的知道错了……”
霍凛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稍微一哄就能消气的女人,这里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任凭他怎么忏悔,她都不为所动。
霍凛埋首在薛怜珠的颈窝,哽咽出声,“我该怎么办?”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失去薛怜珠。
不是她活着离开将军府。
而是天人永隔。
哪怕他用权势、财富,乃至自己的性命交换,也换不回活生生的薛怜珠。
原以为只是短暂分开几天,等他回来,又能见到薛怜珠。
没想到,那日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霍凛心口绞痛,想起在府门口分别时,薛怜珠落的那几滴泪。
若那时他抱住她,该有多好。
丫鬟婆子跪在屋外,听到了压抑而又绝望的哭声。
所有人都以为霍凛恨极了薛怜珠,所以才会那般对她。
直到这一刻才知,他再恨薛怜珠的欺骗,也从未停止过爱她。
又爱又恨,才会做出那么多伤人的举动。
人死如灯灭,不管霍凛如何地肝肠寸断,如何地卑微哭求,薛怜珠也不知道了。
她被带回青州,入了霍家的祖坟。
那日所有人都在哭,女儿懵懵懂懂,儿子哭得小脸通红。
就连太夫人也红了眼。
霍凛却是一脸麻木,俨然成了空心人。
薛怜珠为霍家生了两个孩子,就连她的死,也是因为小产后血崩难止造成的。
太夫人定下规矩,不准霍凛娶继妻,也不准他纳妾、抬通房、养外室。
“她留下的一双儿女,你要好好养大,若你有了新人,有了新的孩子,你这双儿女,这辈子会很坎坷。”
霍凛还是愣怔出神的模样,他的魂,仿佛被薛怜珠带走了。
太夫人忍不住怒骂,“活着的时候不珍惜,如今人没了,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薛怜珠最在意的就是这双儿女,你不好好抚养他们,看你以后哪来的脸,去见薛怜珠!”
一动不动的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说:“我要带孩子去边关。”
这两个孩子,太夫人和霍夫人宠得很,简直拿他们当眼珠子。
心里再不舍,也同意了霍凛的决定。
有两个孩子在,好歹是有了念想,不至于被丧妻之痛,压得喘不过气。
霍凛带两个孩子回了边关。
和以前一样,他结束公务就回府陪孩子。
给孩子喂饭。
哄睡。
半夜还会起来检查,看孩子有没有踢被子。
寝室里的陈设没变,一直保持着薛怜珠在时的模样。
她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把玩的玉器字画,亲手串的珠帘……小到用过的梳子,都还摆在原位。
仿佛薛怜珠还生活在将军府,从未离开。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霍凛也愿意沉沦在假象里。
薛怜珠留下的东西很多,可她的气息却越来越淡。
哪怕用同样的熏香,味道也和她身上的不一样。
霍凛面上不显,心里却生出了恐慌。
以至于夜里频繁失眠。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侧身朝里,看着那个空位发呆。
然后闭着眼睛幻想,薛怜珠就在自己身边。
她会对他笑。
会依偎在他怀里,说一些俏皮的话。
有时候还会耍赖,故意“折磨”他,但他甘之如饴。
霍凛好像找到了解药。
只要想象薛怜珠的一举一动,想象她陪在自己身边,他就能照常入睡。
偶尔还会做一些美梦。
梦里,他们从未吵架。
第三个孩子也平安降生。
他和薛怜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白日里的霍凛沉稳内敛,夜里却放任自己,肆意地想薛怜珠。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那封诀别信,纸张都泛起了黄。
薛怜珠死后的第三年,赵副将又添了个孩子。
孩子满月,霍凛带女儿去赴宴。
筵席上,一群人围着孩子看,笑着教小婴儿喊阿娘。
阿娘……
小丫头记住了这个称呼。
回府的马车上,她趴在霍凛怀里,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问:“我阿娘呢?”
一瞬间,霍凛脸上血色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