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都说,初恋难忘。但与初恋甘雨十三年之后偶遇这一面,顾慕飞似乎毫无触动。而苏梨为社交登场应接不暇,根本没空再分心一丝一毫的感慨。
晚间他们还有任务。
纽约的夜丝滑得像油画。苏梨登出车门,踩上红毯,就像画中走出、主宰春季的女神。
她收起螺钿骨扇——是从顾家收藏品总库特调出来的明代真品,略矜起白绸的长裙,迈出第一步。
白天时单看奇怪的淡碧色眼影,此时与衣裙和珠宝交相搭配,将她的眉梢眼角都描摹得顾盼生辉。
她苏绣天水碧的尾纱曳地,和头顶祖母绿的凯撒发箍一起,只为她的美人容貌臣服。
此时顾慕飞被她挽着踏出车门,更确定自己绝对没娶错人。
当高跟鞋叩响苏富比总部大堂的地砖,苏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初次登入纽约社交界。她与顾慕飞结婚一年,这件事居然从来都没能挤进她的脑海。
“她是谁?”
苏梨还未与任何人寒暄,就已经感受到人们纷纷投来目光。在她眼前,纽约市长的竞选热门,一位众议员,对他们伸出手:
“顾慕飞先生!顾夫人。幸会。”
顾夫人。她没有名字,没有自己的姓氏,听起来就像顾慕飞迟早总会结婚,所以多带她一个点缀。
苏梨再次在心底说服自己:今晚是顾家专场,而你是顾家的女主人。做个公认的“好”妻子。
苏梨这才扬起练习好的微笑。
今晚,她把顾慕飞五年前送她的订婚戒也戴了出来,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与黄铜树脂的婚戒小样凑在一起。
“顾夫人,您的婚戒真别致。”
旁边,一位亿万富翁的太太还没走,正与议员夫人说话。她语气圆滑,像用橄榄油专门抹过:
“是古朴风格吗?我还以为顾家会特别定制呢。”
苏梨还没开口。可她身边,顾慕飞显然全听见了。他边听议员大聊市长竞选,领结上,黑水般的冷眸已经锋利眯起,往她这边踏过半步。
苏梨赶紧拽住顾慕飞的袖口,召他顺从俯首。
温热的呼吸轻轻拍上他的颈畔。苏梨耳语:“乖,我的纣王。”
“怎么了?顾夫人?”
议员夫人显然对两人当众咬耳朵很好奇,瞪大了眼睛在看。夫妻双双当即没事人般,柔然转回。
顾慕飞被苏梨矜住了袖口,嘴角牵出意味深长的深笑。只听苏梨温和开口:
“我对先生说,这位太太不认得我的婚戒设计。”
苏梨微笑。她想起顾慕飞说的,由她来制定规则:
“我先生知道,我只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婚戒,当然要独一无二。不是吗,慕慕?”
她戴婚戒小样的这只手,搭进顾慕飞的手心。
而顾慕飞当着议员和两位太太的面,握紧戒指深深一吻。
终于,在亿万富翁太太近乎被惊艳的眼光里,他们被议员夫妇热情放过。
苏梨松散挽着顾慕飞的臂弯,在看议员送上的某开幕式请帖。而此时,顾慕飞短暂回归到他的话少。他筋脉明显的手端着冰水,冷淡润喉,像在谋划什么很可怕的报复。
紧接着,老钱和大投资人蜂拥而至。显然,顾夫人“独一无二”的名头传得很快。
赴宴邀请开始雪片般送来,任她挑选。等她注意到拍卖师开始喊价,她和顾慕飞居然还在场边吧台站着,其余宾客也在悠闲地聊天、水晶杯闪烁交错。
苏梨扬起眉:
“难道我第一次来,顾家都不舍得让新太太体验一下举牌的刺激?”
顾慕飞早不知在看着苏梨多久。他安静地又端详了她两秒,转开眸,兀自咽下一口冰水,这才轻声回答:
“你一份工作不够,还要抢别人的饭碗?”
“嗯?”苏梨没明白。
“竞拍也是正经职业。”顾慕飞轻描淡写,指向场下的西装革履们,“老头想要的藏品一早就通知进集团,都有专人负责。我不过到场监督。大多数大竞拍人都如此。”
这和苏梨想象中的苏富比竞标、甚至一掷千金……未免差太大。
她托起腮,开始随意玩弄起脖子上的珍珠。“无趣”和“今晚就让我出席当花瓶”已经清晰地写在脸上。
这让顾慕飞的冷眸略慌。他赶紧压低嗓音,用与生俱来的磁性哄:
“你若想玩,我们下次单独来买个碗碟,反正纽约的竞拍多到像买菜。行吗?”
苏梨扬起桃花眼稍。此时,她淡碧色的眼影近乎勾魂摄魄,这让顾慕飞再次生吞下一口冰水……
紧接,像一石激起千层浪:
“非常抱歉。今晚的特殊拍品,由于委托人与买家达成私洽,现撤拍。望谅解。”
拍卖厅里议论纷纷。职业竞拍人与贵宾们都目光严峻地翻阅起图册,低声地交换猜测。
时不时,国际阴谋就从几十道唇缝间紧张地飘出来。
“特殊拍品?”苏梨轻轻推问身旁的顾慕飞。
可顾慕飞的双眼已经眯了起来。
他与生俱来的卓越记忆让他对图册和顾知霈的清单过目不忘。他的指节压上唇线,一边眉心压低,显然正在脑中的藏书阁里四处查阅。
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出什么事了?”
苏梨仔细观察着他,眼看,顾慕飞的脸色越来越白:
“慕飞,别想了,仔细又头痛!为什么大家都出了大事的样子?”
“没什么。”顾慕飞的神情转瞬淡然,握住苏梨凑到他太阳穴边的手,“很罕见而已。‘与买家达成私洽’,意味着至少比苏富比的最高估价高出这个数,拍卖行才可能松口。”
桌下,他草草比划了一个数字,让已经对上流社会有点经验的苏梨也吓一跳。今晚的拍品就没有低于百万美金的。
“况且。”
顾慕飞目光凝凝,望向仍在进行中的拍卖:
“电话竞拍,这人匿名,一定与苏富比熟识,靠信用托底,很不一般。难道,不让人好奇……是什么特殊拍品吗?”
他的唇角扬起杀伐临场般兴奋的笑。
拍卖之后,顾慕飞极为罕见地消失了一小段时间。苏梨明知他去与集团和顾知霈交涉,想必麻烦;她也不想参与。
只不过,等顾慕飞归来,他的脸色却很难接近于“满意”。
“怎么?”苏梨向顾慕飞倚身询问,用母语,在纽约自然加密,“外公说什么了?”
顾慕飞冷笑:
“老头说电话竞拍和他无关。让我少操心。”
但很显然,顾慕飞不怎么信。
他近乎冷血般一哼,绕开服务生送上的香槟,拿起苏梨更青睐的红酒杯,递进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