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今晚是纽约社交季开场的日子。
从早七点,苏梨被顾慕飞温和地拱醒。她抵抗着睡意,任男人野火般再放肆少许,又看他怎样哄着她换下睡衣,在床上给她喂了两口早饭。
苏梨可不想回应这份私心:毕竟,是顾慕飞铁了心要她以夫人的身份亮相苏富比。
为了满足这一点,苏梨这一上午,裁缝、造型师、珠宝搭配师、发型师、化妆师、公关……十几双手在她的身上周旋。
在一口气五小时试完第三套妆之后,化妆师和造型师早看彼此不顺眼,终于吵了起来:
“不是,你考虑一下夫人的年纪。你拿妆压她——?”
“你化妆我化妆?”
一只大毛刷直接飞出来。
“够了。”三面落地大镜子里,苏梨夹在左右两个暴躁的女人中间,头发还夹着发卷,妆也画到一半。她把拼花地板上的毛刷踢开:“五分钟,你们吵明白再找我!”
一转身,她和抱花瓶的女仆撞了满怀。几滴水珠落上了手背。
徐管家赶忙上前:“夫人,她是新来的……”
“好美的花。”
栀子的白和美人蕉的红晃了晃眼。苏梨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很会插花。谢谢你。”
她扬长而去。
在那之后……
“什么?少夫人不见了??”
化妆师和造型师脸色刷白地报上来,这下,连徐管家也咬起嘴唇,慌了神。
女仆们回报,公馆里上下都找过,没人。徐管家只好赶紧禀报少爷。
会客室里,顾慕飞正在最后调整礼服的尺寸。
听到汇报,他从四五个裁缝的摆布中抬头,眉心压低,立刻迈步。裁缝追了一小步,但还是识趣地退到一边。
“我去找她。不许任何人跟来。”
顾慕飞径直来到两人顶层卧房里的更衣间,推开所有衣柜的门。
灯光照进黑暗,一双粉白的脚尖缩了回去。
五年了。
每次苏梨想静一静,都会躲进漆黑的小空间。顾慕飞也是渐渐才知道,苏梨小时候父母吵架,她总把自己关进橱柜,假装一切与她无关。
“苏苏?”
顾慕飞撩开他的一整排黑衬衣,礼服裤子跪上地毯,爬进衣柜:“累了?”
苏梨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哼。我就像个娃娃,要怎么打扮就怎么……”
“让我看看。”
借肩后的一点光,他让苏梨自己抬起头。苏梨不看他,远山眉仍旧淡扫进长发。
只不过难得一见,她桃花眼上加了两抹淡碧色的眼影,单看确实有点怪。
“不许笑——男人怎么就不用化妆!“苏梨扑上来,要拧他的后腰。
“嘶。小心我袖口的针。”
衣柜里狭窄,顾慕飞就势把苏梨揽紧,两个成年人的腿脚尴尬架在一起。
“苏梨,今天让你出席社交界,这些人都在做他们的职业。
“你可以不喜欢任何人。但你来制定准则,让他们依你运行。每件事都会是如此。
“明白吗?”
苏梨没回话。
黑暗里,她紧贴着顾慕飞,听他呼吸。和她相比,不管顾慕飞情愿与否、私生子与否,顾家的祖先都随着他的心跳奔腾。
衣柜外,苏梨似乎突然能听到几十人慌张找她的声响。
她来制定准则……是吗?
“慕慕。”
“嗯。”
“你知道大都会美术馆离这里多远吗?”
顾慕飞蹭着她的头发:“怎么?”
“我来纽约三天了,“苏梨的声音小小的,但压不住狡黠,“都没去过。”
顾慕飞顿了一下。苏梨清楚地看到他的眉峰挑起,这才把下巴搁上他的肩膀:
“唔。晚宴还有八小时。慕慕,和我一起我逃离顾家……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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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慕飞跟着苏梨从防火通道溜出来,他们就像两个越狱的人。
大都会美术馆与顾家相隔十几个街区,两人并肩走过去,都一身不起眼。顾慕飞压低纽约尼克斯的帽檐,露出耳后焦金的发茬,而苏梨一身黑色大卫衣,趿着拖鞋。
世界融化了。他不是顾家的唯一继承人,她也不是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建筑师。没有任何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一进馆,顾慕飞的手机响了。他抿抿唇,掠过一眼,对苏梨低声说“你先去”,往一旁走开接听。
苏梨兜兜转转,走进亚洲馆。
她经过一座室内庭院。走廊尽头,一整个大展厅里全是古籍和书画卷轴,门口一小方金属铭牌:Gu Galleries(顾氏展厅),第210到第215展室。
苏梨躇在门口,怔了一下。
许是重名。姓顾或者谷的人又不少。苏梨又看了一眼那方铭牌,金属反着缄默的光。她这才缓慢走进去。
大展室里安静,光线低而暖,几个零星的人都在专注于书画。苏梨慢慢往前走,在一幅横轴山水前停下。画很长,占了正面墙,但笔意很散,像不过随手记录的一页私人日记。
她边品边走,有点入神。
“这幅画,你也喜欢?”
旁边有人开口,声音温和,像顺着画意说话。
苏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人的身旁。
是位人人都看着舒心的美人。
女人三十出头,柳叶眉弯弯,杏眼看着她,像在温润地笑。她一身米色纯棉连衣裙,头发用鲨鱼夹松散挽着,只垂下两道黑长直的刘海,站在这幅画前,格外合适。
“它的留白用得巧妙,”苏梨把眼睛转回画上,凝眉,“好像天地无穷,人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我倒觉得,这一粟才是全部。”女人微笑,“天地再大,非要专注到偏执,让人喘不过气,才点下这一粟……”
这话有些微妙地重。苏梨转头看向女人,而女人的目光停在很远处,像在回忆什么。
紧接着,女人轻轻点头:“就像这座美术馆,阿斯特家、尔温家、顾家,没有财阀们的一粟,艺术建筑这些留白,都不会有栖身之地。不是吗?”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都在品着画。
“你刚刚说……顾家?”苏梨低声开口,“是门口铭牌上的……?”
“嗯。”女人的语气随意,“顾家的收藏很有名。字画、瓷器、青铜器,都在海内外借展,据说比集团市值还厚。不过……”
苏梨低声:“你认识顾家?”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忽地,她“噗嗤”一笑:
“我认识那人时,他都不告诉我他是顾家的人……怎么能算,我认识顾家呢?”
“苏梨。”
顾慕飞的声音从展厅门口传来。
苏梨转身,顾慕飞正往里走。他简白的t恤,帽檐压低,手里端着一杯拿铁咖啡,视线落在她身上,墙上的画与书法于他如无物。
“……顾慕飞?”
苏梨还没说话,身旁的女声先开口。
顾慕飞的脚步停住了。
“学长,是你?十三年了吧?学长不在闵州,来纽约了?”
顾慕飞的脚步只停了这半瞬。紧接着,他两三步来到苏梨身边,把咖啡先递进她的手心。苏梨只感觉自己的腰被他自然揽过,力道不轻:
“这是我爱人,苏梨。苏梨,甘雨。”
甘雨。
顾慕飞早全部说过,甘雨是他的初恋。
甘雨的眼神像有形,这才从顾慕飞的脸上落回到苏梨身上:
“原来,刚才和我聊画的知音,竟是……顾学长当真结婚了。我弟弟说起时,我还以为他玩笑,没敢信。”
顾慕飞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这句话。
而甘雨的语气又加重几分:
“苏梨,我可以叫你苏梨吗?我弟弟甘骁,小时候生过重病,家里都以为养不活,惯坏了。
“他这个人单纯。不管怎样,我做姐姐的替他道歉,可以吗?”
苏梨一愣,顾慕飞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她回想起顾慕飞递给她的那只大信封。甘骁侮辱她这件事,就这样轻巧容易地过去了?
苏梨回以温和的微笑:
“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做事当然自己担。甘小姐,你说呢?”
而甘雨的眼睛直接看着苏梨,忽然笑得很甜:
“苏梨,你可真是位妙人。若非……我们说不定,会很投缘吧。”
甘雨又看向顾慕飞:
“时间真是,世界也是,也许正如苏梨所言,‘天地一粟’?
“顾学长当年对我说过那样狠心分手的话,对苏梨……”
顾慕飞的唇线瞬间紧抿:“甘雨!”
甘雨没有再说下去。她看了一眼苏梨,眼神似水,看不透,低下头:“如今,我结婚了,顾学长也结婚了……”
她飞快地扬起朴素的婚戒,声音渐渐回归最初的温润:
“我先生还在等我。那,顾学长,有缘……再会吧?”
甘雨向两人点了点头,从容地与苏梨错身,走出展室。她的脚步渐渐远去,但余声还在回荡。
“我们继续看展?”顾慕飞收起手机,公馆里的一切他都在刚刚的电话里安排妥,“在苏富比之前,我们还有三四小时的‘越狱’时间,别浪费。”
苏梨啜饮着热咖啡,点点头。
但似乎只有那么一瞬,她居然觉得甘雨再次回头,又看了她身边头也不回的顾慕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