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树影幢幢。
半山腰的农家小院儿里,随风舞动的火堆正发出噼啪脆响。
一围坐火边,垂眸探手似正烤火,又仿佛只是闭眼沉思的俊俏素衣公子,忽对无人的角落开了口。
“怎么,人没找到?”
话音不等落地,原本只有一片或深或浅灰黑树影的角落,一人猎豹般迅捷奔出,在素衣公子三步远处,单膝跪地垂首道。
“公子恕罪,小人无能。”
回话的人行礼姿势虽无一丝动摇,可话音里却已带上难以忽视的颤抖与胆怯。
宋玉文好似并没听到,随着树枝烧裂的噼啪脆响,许久后只无声翻过手背,仿佛忘了身边还有人,以及他刚刚问出口的话,只专注于眼前的火与手上的温度。
这般惊到落针可闻的静默,并没持续多久。
不过片刻后,之前动若猛兽,身姿挺拔壮硕的男子,渐渐好似被火堆传来余热融化的蜡烛,又像是不知何时背上驮了山般千斤之重。
原本笔挺的脊背,竟慢慢弯曲佝偻,进而在某一刻好似猛地无声断裂,霎时彻底瘫倒匍匐下去。
“公子饶命啊!我,小人……”
“你们方大统领人呢?他怎么不自己来复命?”
“这……”
宋玉文没再追问,只微微侧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淡淡投向稍远处匍匐着双膝跪地,瑟瑟发抖的人影上。
伏地求饶的暗卫原还在犹豫,但这一瞬,哪怕他不曾抬头,如有重量的目光落下的瞬间已霎时让他浑身紧绷汗如雨下。
再顾不得思考其他,暗卫立刻开口吐露道。
“禀公子!方统领正带所有无差事的暗卫自京郊密林排查到附近可疑的三个村落,分别是梅溪村,冯家堡,玉池岭。当然,还有叶家在的赵家村,其中可疑之人已尽皆被盯梢,只是,只……”
暗卫说了半天都没得到半点儿回应,一时心虚与侥幸心理作祟,刚想抬头偷瞄一眼公子面色,好据此决定之后说话分寸。
可谁知,一抬头猛撞入一双寒潭般的丹凤眼,冷冷目光好似从头到脚将他罩在一层千年寒冰做的壳里,冻得他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儿。
“公,公公公公子,息怒!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之后不等宋玉文开口多说一个字儿,他已迅速低头,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尽数坦露。
原来是京郊人口庞杂,林中搜到的线索又实在是有限,找到唯一还算有用的东西,仅是一件被换下的宋府下等丫鬟的常服。
也就是说,他们如今只知要找的人换了衣服,以及大致的逃跑方向,连对方扮做男人女人都说不清。
所以,方胜在按宋玉文的安排布下关卡,排查往来行人客商之后。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将所有范围内有嫌疑的人都揪出来,再逐一排除。
“也是咱们人手实在有限,这京畿地界又实在鱼龙混杂,要跟的人实在太多。方统领忙得是脚不沾地,他自己也跟了其中几个最可疑之人。”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他实在抽不出身,这才派小人……”
“赵家村那边如何?可有人接触叶家二老吗?还有叶雨的哥哥那边。”
被半路打断的暗卫没跟上宋玉文思路,直到听清后半句话才彻底明白对方的问题,迅速回道。
“回公子的话,那边几乎没什么可疑的人接近叶家,叶家长子如今在米铺帮佣,人多眼杂,兄弟们不好打草惊蛇,便只留了几个在外围盯梢。”
“但打探到的消息,是他已近半月不曾回家了,想来不会与近日的事有牵扯。”
“哦,小人来前,倒是听说,叶家大门似乎被一对儿货郎敲开过。但咱们要找的是个姑娘,她又是独自一人逃跑的,想来和那两路过的货郎牵扯不上什么干系。”
宋玉文自听到叶家消息后,指尖便有规律的敲击着身旁小几。
及至听到货郎,那敲击声忽地戛然而止。
且暗卫的禀报才刚告一段落时,他已一巴掌拍碎了小几。
“蠢货!你——”
低头看到瞬间又吓成一滩,跪地缩成一团无声抖成风中落叶的暗卫,宋玉文深吸一口气后,压着火气,道。
“最后一次机会,你带着护卫在此的所有暗卫明卫,去找方胜。告诉他,全力缉捕货郎两人,重兵把守叶家大郎以及叶家二老。若再有差错……”
“是!”
暗卫领命后,又一叩首便迅速起身飞奔,转眼间竟已化成一道残影,飞般消失在原地。
越发静谧,好似半点儿生气也无的农家小院儿中,仅剩宋玉文一人长身玉立在火力越发微弱,几近熄灭的火堆边。
苍茫大地上,一切都好似披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棉纱,又像是被无形的黑水渐渐漫过,由浅到深,让一切万物都随时间的流逝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般,让人窒息无力。
“沙沙——沙沙沙——”
一阵风过草叶的细碎响动后,仰头闭目的宋玉文好似被惊醒的野兽,目光锐利的霎时瞪向声音传来处。
“出什么事了?是去叶家的货郎?还是叶家长子与叶雨双亲?”
方胜跑得汗如雨下,此时顾不得行礼姿势,几乎是噗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后,就迅速回应禀报道。
“公子,大事不好了!卑职无能,那两个货郎,还有,还有叶家三口都不见了!”
刹那之间,几乎就在方胜最后一字出口之时,“啪”一声脆响伴着方胜气喘吁吁的大声回禀,一起在小院儿上空回荡。
“公子!您——”
方胜一惊之后,顾不得失礼与僭越,猛地旱地拔葱般从跪地的姿势,几息间已奔到宋玉文身边,一把半抓半捧起他的手。
借着零星未灭炭火余光,看到白玉般的手上,本该套在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如今已碎成几块,外半边儿不见踪影,而那靠掌心的一侧竟已深深扎入肉中。
鲜红的血液,烫得他心惊肉跳,更是嘴里发苦。
“您,您……都怪卑职办事不利!”
口中说时,他已迅速膝行后退了两步,同时抽出腰间佩刀横在自己臂弯里,边道。
“您若想出气,只管冲卑职来,如何罚卑职都心甘情愿,您万不能再伤了自个身子啊!”
“那小丫头,卑职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定给您寻回,请您允卑职先为您治伤吧!”
当静默再次降临小院,方胜只能听到自己的粗重喘息与公子隐忍压抑的磨牙声时,一下笨拙重物落地声后,伴随一阵并未隐藏的从容靠近脚步声,清脆的女子声音,悠悠响彻小院。
“两位,刚说要找的小丫头,可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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