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一瞬莫名觉得很神奇。
如此破败的环境,如此狼狈的她二人,甚至用风餐露宿来形容此时的她们都算客气。
可即使如此,不提她还有自嘲与开玩笑的心力,甚至连身边这位伶仃老者,也在眼底心中有一团随时能重燃的未熄之火。
她虽说不清道不明,一切缘何而起,又是如何做到。但心中原本一直被压抑着,不敢直视的某种,让她焦躁又恐惧的情绪,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渐渐抚平,进而稀释到好似消散。
收回看向老人的目光,叶雨重又注视着面前活泼跳跃着的,好似正随风舞动的火苗,笑道。
“真好啊。今日我能遇到您,您也能遇到我。”
老人哼了一声,一昂首嘴硬道。
“哼,我遇到你这乱七八糟的傻妮子有什么好的?平白无故被吓了一跳,不,是被吓了好几跳!这也就算了。还浪费我那么多灯笼草,啧,如今想起来老婆子我还肉疼呢!”
“你这丫头,知不知道你身上这些卖了,都够老婆子我吃喝半月了?要不是看你实在可怜,又这么瘦弱还浑身是伤,卖不上价钱,我暗中撺掇着卖了你也能回些本钱。”
叶雨闻言,仰头饮尽碗中苦药汤,边笑着边龇牙咧嘴痛哼着起身,拽来火堆另一旁放着的包裹。
看那打结方式,旧布包离开她视线的这段时间,竟是始终也没被人打开过。
边拆着布包,她边忍不住又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你还不信?不说卖到远的地方,就是这村子里。但凡知道你是女儿身,又无亲无故只是路过,看你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老人说不清是想恐吓,还是想自证,张牙舞爪着说完,才忽地一愣。
好似猛然察觉做错事的孩子般,迅速转开视线,缩手缩脚地端坐回原位,偷偷用眼角余光去打量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无人再开口说话,破屋中霎时静的只剩哔啵的火苗炸响,气氛一瞬沉凝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那,那个,我……”
老人才开口,手中蓦地被塞入了一块软中带硬的东西。
“呀啊?!这是,什么?”
最初被吓了大一跳,差点儿甩手就把东西给扔了。
好在叶雨将东西塞过去时早有意料,并没立时就把手抽走,而是隔着那东西,稳稳攥紧了老人的手。
边握了握老人,她边笑着揶揄。
“您怕什么?难不成害怕我把您吃了?还是说,怕我恩将仇报把什么乱七八糟的塞过去害您?”
一语毕后,看着老人终于镇定下来,她这才收回手并举起另一只拿了东西的晃晃,好似给面前人示意般,边摇边笑着继续道。
“面饼,咱们一人一半儿,烤着吃还挺香的。不过,就是有点儿硬,吃时得就着水。”
说着,她又掏出布包里的水囊,旁若无人的吃喝起来。
也不知是看少女吃得太香了,还是面饼烤出的食物香气太过诱人。
老人只犹豫了片刻,就拿起被分到的面饼,也有样学样边烤边啃了起来。
见人咬的费劲儿,叶雨笑着将手中水囊递了过去。老人这会儿也不再客气,想都没想就接过去喝了起来。
大概两人都有些饿了,又或都各自消耗了太多体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已消灭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哪怕两人中途都没再开口,氛围却莫名松弛和缓了下来。
老人边惬意地眯着眼烤火,边努力不刻意的重启话头。
“你这傻丫头,倒真是个胆儿大的。就不怕我真卖了你?还给我吃的,哦,别以为老婆子吃了你的东西,就会心软……”
叶雨实在是怕老人家说着说着又当真。别的倒也罢了,人老体衰后消化能力必然变弱。这会儿才吃完硬的,情绪再大起大伏,别给人弄积食或胃疼了。
因此,不等老人说完狠话,她已笑着截断道。
“您呀,就别费心费力得扮坏人了。实在,不像。”
“哪里不像了?!”
面对一脸气急败坏又似窘迫焦急的老人,叶雨扑哧一声乐了。
“就比如,若您真的卖过人,或哪怕和人牙子打听过行情,就该知晓。像我这么大的女子,就算再瘦弱或伤病了,真转手卖人也绝不止能填饱半个月的肚子。当然,喂得还要是个壮汉。”
叶雨是比对了记忆中签卖身契时的身价,以及模糊印象里,叶家四口一个月的花销得出的结论。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最明显的一点。若您真是坏人,必定推己及人,对别人的防备心会更多更重。怎么会轻易就接受我递过去的食水?”
之前还没反应过来的老人,这会儿本能一惊,迅速反问道。
“可,你不是也吃了?”
叶雨笑着点点头,边伸手在火光下拍了拍指尖粘上的面饼屑。
橙红色的火光与滚滚热浪中,细碎的面屑烟尘般缭绕盘旋着飞舞,好似其中真有些什么不该入口的东西。
“没错,水咱们喝的是一壶里的。但面饼,可是最初就分开一半给您的啊。”
“你!”
眼见老人要当真,她立刻摆手笑道。
“说笑的,说笑的。我再不是人,也不能刚被您救了,就反手害恩人啊。”
且为了能让老人安心,边说着,她还边将指尖含到嘴里以示诚意。
老人狠瞪了俏皮少女一眼后,忍不住苦笑着转回头。
“看你这丫头长得老实样,还以为是个傻的,谁知这么多心眼!也是,能想到女扮男装跑出来,想来也不是个真傻真没见识的。哎,人老了啊,脑子转不过来啦。”
叶雨看着老人一瞬低落下去的眼神与表情,心下有些不忍。
正巧一眼扫到,就快烤干的草蛭,她眨眨眼立刻好奇般,兴致勃勃追问道。
“阿婆,您弄这些是为了卖吧?行情怎么样?来收的人都是什么时候才会进村儿?”
边问,她边拿出藏在袖袋里的镶金嵌宝碧玉簪,用尽全力狠狠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