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就冲上去拽人。
谁知,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竟被老人误以为是趁乱偷袭。
老人虽脚下已站不稳了,正往后栽倒,但手上却没闲着。
眼见着敌人已到眼前,她一瞬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掌中枯枝,猛砸向面前瘦弱却极灵活的少年。
正惊喜这一下总算得手终于命中了,忽觉自个被人大力一甩,往前趔趄了几步,竟又站稳了。
拄着手中枯枝,老人有些懵得缓缓转头,去看身后。
就见前一刻还灵猴似的,左蹿右跳着,让人连片衣角都抓不住的少年,这会儿竟大头朝下,安静挂在井沿儿边上。
“哎呀,不是把人打死了吧?!”
叶雨浑浑噩噩中,好似做了场美梦。
伸手可揽月,回首卧云巅。
只是飘飘摇摇,晕晕乎乎中,才过了没一会儿,人好似猛地一脚踏空,倏忽间就坠下云端。
再一睁眼,头疼,脖子疼,胸口痛,屁股痛,四肢百骸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这一瞬的感受直让她差点就信了,自己黄粱一梦,还真上天又入地,最终一个不慎跌落云间。这才会摔得这般惨,浑身跟要散架了似的疼。
“呜,嗯……”
“你醒了啊?醒了就起来吧,吃点儿东西。”
最初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叶雨被吓了一大跳。
紧跟着才想起自己如今在哪儿,又为何落得这般田地。
可除了因赶路爬山导致的浑身肌肉疼,以及前几日胳膊与脖颈处的伤口外,浑身竟然还有数处麻痒刺痛的感觉。
‘这,不会是被什么毒物咬了吧?!’
一念及此,叶雨几乎瞬间从卧姿原地起跳,顾不得去看颤巍巍靠近的老妇人,只手忙脚乱的去掀衣袖与裤腿等易观察位置。
这不看还好,一眼望去,哪怕只借着明灭不定随风摇晃的火堆微光,她也差点儿没就地再晕过去。
撩起的布料下,原本只是瘦弱还算干净的光滑皮肤,如今简直像被犁过的耕地,沟沟坎坎的隆起附着着菜糊似的黏液。
甚至有些没完全被菜泥糊住的地方,还能看到或红肿或烧焦的痕迹。
叶雨正愣神,鼻尖儿下忽地被怼来一碗散发苦涩气息的汤,或药?
缓缓抬眼,瞪着背光站在面前几乎看不清表情,只能分辨出一双明亮双眸的老妇人,她一瞬竟有些语塞,好似找不到自个舌头在哪里的感觉。
“你,我,咳,你趁我昏过去,给我用刑了?然后,又给我上了一遍药?”
虽然这些话问出口之时,叶雨自个听得也觉太过荒谬,甚至匪夷所思。
但身上的这些痕迹做不了假。而眼下除了客观描述心底猜测,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老人就那么静静与她对视了半晌,直接一个弯腰,动作利落地将温热的汤碗塞到她手里后,人转身又颤巍巍挪回了火堆边安坐。
虽然对方没说,但叶雨很肯定自己的感觉——这就是把“爱喝喝,不喝拉倒”明晃晃用举动演给她“听”呢。
“……呃,老人家,我这身上……”
眼见对方似乎真的并无恶意,如此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叶雨只能小心翼翼努力重启沟通的大门。
好在,老人虽固执又倔强,但似乎感念她之前出手相救又差点儿搭上小命。对她这回不那么怪异的问题,总算给了一个回应。
“想好得快点儿,就老实把这灯笼草的汤喝了。”
老人闷声闷气,硬邦邦地给出这一句话后随手拨了拨火堆,其间连头都没回过。
灯笼草?
难道是老辈人常念叨的野菜婆婆丁,也就是蒲公英吗?
叶雨还记得儿时被姥姥逼着吃野菜蘸酱的难忘一幕,边低头又仔细闻了闻身上的菜糊以及手中碗里汤汁的味道。
别说,冷静下来细细品味,还真是一模一样!
记得那时姥姥边哄她多吃两口,边念叨着。
“别看这东西其貌不扬,其实是药食同源的稀罕物!清热解毒,还消肿散结,消炎杀菌。疔疮肿毒,咽痛目赤,甚至上火牙肿都好使……”
所以她这一身,四舍五入算是简配版或说原汁原味儿版的药膏了吧?
叶雨边在心底苦中作乐地自嘲着,边捧着汤碗吸溜药汤,同时忍不住好奇地开口,追问道。
“阿婆,我这身上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涂这么多的,呃,嗯,灯笼草呢?”
实在不想违心地将这满身的菜糊叫药膏,那就只能顺其自然用其本名了。
不知是她略带犹豫的语气,还是自来熟的称呼,又或仅仅只是火光映照下的幻视。
老人被金红色的火光虚化模糊了的浅淡轮廓,让本就瘦小佝偻的背影,显得越发单薄孱弱。
伴着她的话语声,那抹淡影好似成了焰心的一部分,随着明灭不定的光影与橙红色的火光一起摇动颤抖了半晌。
半晌后,就在叶雨以为自己等不到老人的回应时,一把苍老又刻意被压低的滞涩嗓音忽然传来。
“是草蛭,也叫山蚂蟥。喏,从你身上烫下来的都放那儿烤着呢。”
叶雨顺着老人抬起的烧火棍去瞧,就见火堆边儿放着一排破瓦碎石上,被一条条规整排列好,烤的半干不干的活粗或细的黑绿相间的长条虫子。
这一瞬,本已归位的汗毛再次炸起,且好似还有活物蠕动似的,让她浑身不可控的跟着一阵阵簌簌发抖。
虽只看了一眼,叶雨已经受不住这种精神攻击,立时转开视线僵笑着喃喃道。
“您老这手艺真好,这没有灵智的野物在您手里也这般听话。呵呵……”
老人这时才转头瞥了她一眼,好似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瞪了她一眼,边哼道。
“丫头,老婆子虽打了你一闷棍,可也算实打实酒类一条小命。你就跟我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的?”
叶雨立刻苦笑着摆手。
“您误会,我真不是在揶揄您!就是我见识浅,真没见过这般场面。一时被吓到,您见谅哈。”
眼见老人嘴角一瞬放松微翘,似有笑意,却又很快绷直,并迅速转回身。
叶雨不自觉看愣,又深觉别样可爱。
想了想后,她端着汤碗,忍着肌肉疼,步履蹒跚着来到老人身边落座,一同烤火。
“阿婆,我身上的伤,您都帮着清洗又涂了药,一定累坏了吧?还有这么多婆婆丁,天如此黑,想找到也一定很不容易的。”
火光照亮着老人沧桑的侧脸。虽蓬头垢面看不清容貌,可那双眼却别样的晶莹透亮,好似其中也燃着一团火。
尤其是,当听完叶雨的话。原本只是平静无波的明亮双眸,一瞬其中好似盛满星河,繁星闪烁。其欣然与自傲之情,早已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