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用木灵盐处理过的旧木料在院子角落里放了大半个月,表面那层浅青色的薄膜已经完全干透了,姜米每天翻晒草叶的时候路过那堆木料都会蹲下来摸一把表面,木料摸上去干爽平滑,没有返潮,边角也没有起翘,像是那层薄膜把木头本身的湿气锁住了,让它在干燥的环境里慢慢稳定下来
二虎在立冬前那几天把木料的尺寸重新量了一遍,量完之后拿着旧纸蹲在灶房门口算了半天,算完之后抬头跟姜米说了一句“娘,这批料够把正房重新翻修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记账一样平,说完低头继续在纸上算椽子的间距
三狗蹲在门槛上听见了,偏头问了一句“翻修正房是不是要把屋顶掀了重新盖”,二虎说“不止屋顶,墙也要拆一部分重新砌”,三狗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正房的屋顶,屋顶的茅草已经铺了好几年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卷边,像是被雨水泡过之后又晒干的
大牛从后院走进来站在三狗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屋顶,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大牛转身回到柴房门口把斧头从墙边拿起来,在磨刀石上又磨了一遍,他磨完之后把斧头放在柴房门口,没有多余的话
当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姜米在灶台前面坐了一会儿,二虎把那几张算好的纸摊在桌上,她低头看了一遍,纸上列着木料的数量和尺寸,标注了每根料用在哪个位置,主梁、次梁、椽子、墙柱,每一项都写得清楚,大牛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低头看了一会儿纸上的标注,伸手指了指主梁那一栏说“这根料够粗,做主梁不用拼接”,二虎在旁边补了一句“接缝越少越结实”
姜米把纸折好还给二虎,说“后天动工,先把柴房腾出来放拆下来的旧料”,大牛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院,三狗蹲在门槛上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遍,像是已经把后天要干的活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姜米没有出门,把灶房后墙那株苗的水珠采了一次,又用布袋装了一包木灵盐粉末,蹲在柴房门口把那批旧木料逐根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根都没有返潮之后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第三天天亮之后一家人比平时起得早,大牛把斧头和凿子从柴房搬出来放在院子里,三狗把梯子靠墙架好,二虎拿着纸站在院子中央最后确认了一遍主梁的位置,姜米没有动手搬料,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几个人各自忙活
大牛先把正房屋顶的旧茅草拆下来,三狗在下面接住卷成捆堆在墙角,拆完之后露出底下的木梁和椽子,木料颜色发暗,有几根边缘能看到细小的裂纹,大牛蹲在屋顶上把那几根有裂纹的木料标记了一下,然后下梯子换了一根更粗的旧料扛上来
三狗在下面扶着梯子,大牛扛料上去的时候他在底下喊了一声“大哥,你慢点”,大牛没有应声,但上梯子的速度确实放慢了一些
拆旧墙的活比拆屋顶更费力气,墙体的土坯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已经酥了,大牛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墙脚,土坯碎成几块落在地上,三狗蹲在旁边把碎土块拢到筐里抬出去倒掉,二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拆出来的墙洞尺寸对照纸上的标注
姜米没有插手拆墙的事,她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煮了一大锅杂粮粥,又切了一盘卤藕片放在灶台边上,等人下来的时候能吃,四丫蹲在灶台旁边帮她添柴,没有出去看拆墙的进度,但她偶尔会偏头透过灶房窗户看一眼院子里的动静
拆旧墙用了大半个上午,拆完之后正房剩下的骨架立在原处,几根主柱还撑着,但墙面已经空了大半,阳光从拆开的墙洞照进来落在屋里地面上,姜米站在灶房门口透过那些墙洞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地面扫干净了,墙角的旧物已经提前搬走了
大牛在屋顶上把那根主梁的位置重新校了一遍,他在两端各凿了一个榫口,榫口的方向跟原来的不一样,像是按照二虎纸上标注的方式重新调整过角度,三狗在下面递工具的时候问了一句“大哥你改方向了”,大牛说“原来的方向吃不住力,换一个角度能多撑几年”
三狗没有再问,把凿子递上去继续扶着梯子
立新梁的时候大牛喊了一声三狗,三狗爬上梯子用肩膀顶住梁的一端,大牛在另一端用锤子慢慢敲进榫口,两个人配合着把主梁调正,调正之后大牛用木楔把榫口固定住,又退后看了看位置,确认没问题之后才从梯子上下来
四丫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根新梁慢慢落进位置,她蹲在门槛上没有出声,但目光一直追着那根梁从升起到固定,等大牛从梯子上下来之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那根横跨在正房上方的新木料,阳光从屋顶缺口照进来落在梁面上,木料表面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
三狗从梯子上下来之后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口气,偏头看了一眼那根新梁,开口说了一句“娘,这料比旧的亮”,姜米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说“处理过的木头都会亮一些”,三狗没有再问,站起来去把拆下来的旧料搬进柴房
大牛没有歇,把第二根次梁也扛上了屋顶,在墙柱顶端凿好榫口,用同样的方式慢慢敲进去固定住,三狗在下面扶着梯子偶尔递一下工具,二虎拿着纸站在院子里对照位置,时不时说一句“左偏半寸”或者“角度正好”,大牛没有应声,但他每次都会停下来调整一点
姜米站在灶房门口没有靠近施工现场,看着一家人各自分工把那几根新梁一根一根架上去,院子里的光线在拆开的墙体间穿梭,把堆在地上的旧木料和新架好的屋顶切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到了下午正房的骨架基本立起来了,新梁横跨在墙柱顶端,椽子还没铺,但主体结构已经成形,大牛从屋顶下来之后在院子里站着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几根新梁,他的手上沾着灰和木屑,衣摆上蹭了一大片土色,但他没有急着洗手,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根横在空中的木料
三狗蹲在门槛上解鞋带,鞋带解开之后他把鞋里的碎木屑倒出来重新穿上系紧,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方向
“娘,等椽子铺上之后这屋顶就能撑好多年了”
姜米站在灶房门口说“能撑到你娶媳妇”,三狗蹲在原地没接话,低头继续系鞋带,耳根红了一小块,但嘴上没有承认
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大牛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了柴房,三狗把散在地上的碎木屑扫成一堆,二虎把画满标注的纸叠好放回柜子里,姜米在灶台前面把晚饭的粥煮上了
四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前面看了一会儿,叶片上的青蓝色纹路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微光,像是端口随着新梁落成又打开了一些,她蹲在旁边看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
姜米站在灶台前面把锅盖掀开搅了搅粥,白汽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一层薄雾,透过窗户能看见院子中央那几根新梁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质本色,像是早就该立在那里一样
三狗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粥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新梁又低下头继续喝粥,大牛从后院洗完手走过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也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方向,夜色正在慢慢压下来,把正房的轮廓融成一团深色的影子,但那几根新梁还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浅淡的青色反光,像是把白天吸收的光线慢慢吐回暮色里
姜米把锅盖重新盖上,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去院子里看那几根新梁,但透过灶房的窗户她能看见那根主梁的轮廓正横在正房上方,稳稳当当地架在墙柱之间,像是本该就在那里
四丫从灶房后门口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伸手端起灶台上晾着的一碗水喝了一口,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喝完了那碗水,把碗放回灶台上
姜米坐在她旁边,灶膛里的火烧得正好,火光在墙面上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灶房对面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