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慢慢偏过头,看见姜米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缝一件破了口的旧衣裳
“娘”
四丫的声音有些哑
“嗯”
姜米放下针线,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烫了,渴不渴”
“渴”
姜米起身倒了碗温水递过去,四丫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之后把碗还给姜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睡了好久”
“嗯,大半天了”
“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四丫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
“梦到好多字,在飘,我伸手去抓,抓不住”
姜米把碗放到桌上,重新坐回炕沿边
“那些字你还记得吗”
四丫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不记得了,但我知道它们在我梦里待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害怕也没有着急,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姜米没有追问,只是把炕上的被子叠好,说“饿了吧,锅里还温着粥”
四丫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炕
她穿鞋的时候动作慢了一点,像是身体还在适应刚醒过来的状态,但站起来之后走得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灶房里粥还冒着热气,姜米给她盛了一碗,四丫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喝
姜米在旁边收拾碗筷,目光时不时落过去,看见四丫喝粥的样子跟以前一样,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偶尔停下来用袖子擦一下嘴角,安安静静的
碗底见空的时候四丫忽然开口
“娘,那个字”
“什么字”
“我梦里最多的那个字,我记得它长什么样,方的,里面有很多横,但我不知道它念什么”
姜米擦碗的动作慢了一下
“那个字念‘家’”
四丫低头重复了一遍那个音,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舌尖上品它的味道
“家”
“嗯”
“我写不出来,但我知道它是我记过的东西”
姜米把擦好的碗摞好,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记过的字会慢慢忘掉,但不是一下子全没的,可能今天还记得几个,明天又少几个,过几天你连这个字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四丫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能不能趁还记得的时候,再看一眼”
姜米想了想,起身从里屋拿出那块四丫以前练字的木板,递给她
四丫接过木板,低头看了很久
木板上有她以前用木炭写下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浅得都快看不清了,但她还是认出了几个
“这个是‘人’,这个是‘山’,这个是……”
她手指停在第三个字上,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念出来
“这个想不起来了”
“那个念‘木’”
“木”
四丫把那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把木板放下
“我记住它现在的样子了,就算以后忘了,也知道它存在过”
她说完这话,把木板还给姜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娘,我去帮二哥收柴火”
姜米接过木板,看着四丫走出灶房的背影
暮色里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二虎正从后院抱着一捆柴出来,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醒了
四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一截树枝,说“我帮你”
二虎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树枝,没有多问,只说“别弄脏衣裳”
四丫点了点头,抱着那截树枝往后院走
姜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板
木板上那个“木”字还在,笔画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来
她不知道四丫还能记住这个字多久,可能几天,可能更短
但她把木板放回了原处
夜里四丫睡得很早
姜米去她屋里看了一眼,小姑娘侧躺着,呼吸匀长,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跟以前一样
她轻轻带上门出来,站在院子里打开系统面板
面板最上方那行倒计时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封印状态:稳定】
【特殊目标确认度:99%】
【记忆消退进度:2%】
姜米看了最后那行数字,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今天才第一天,消退进度比预想中慢,说明四丫遗忘的过程不会像潮水一样一下子退干净,更像是一点一点褪色的颜料,需要时间才能真正淡去
她关掉面板,准备回屋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院子中央的老槐树,月光底下那几片冬天冒出来的新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头光秃秃的,跟村里其他树没什么两样
但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有一点极浅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压过
姜米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不是脚印,更像是一根很细的枝条或者木棍点过的痕迹,位置刚好在树根旁边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土,是干的,已经干透了,说明不是今天留下的
陈玄川上次来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但姜米记得那根竹杖的底端是平的,不会留下这么深的点痕
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姜米照常出摊
四丫没有跟她去镇上,留在家里帮二虎收拾院子,临走前姜米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
“今天在家别碰树,别碰草,碰了就告诉我”
“嗯”
“中午要是累了就睡一觉,别硬撑”
“好”
姜米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四丫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她低头洗得认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姜米收回目光,往镇上走
今天摊子上的卤味卖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赵记铺子开了之后果然分走了一部分客人,有些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对面,因为那边便宜一文钱
姜米没着急,一块一块地切,一罐一罐地摆,做到快收摊的时候老刘端着茶碗走过来,蹲在她摊位旁边说了一句
“姜嫂子,对面那家铺子我昨天去尝了一回,味道有七成像,但卤的时间不够,猪肝还有点硬,我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
姜米把切好的猪耳朵包好递给他
“那你今天怎么又买我的”
“废话,不好吃就不去呗”
老刘接过油纸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放心吧,这镇上舌头灵的人多着呢,便宜一文钱是便宜,但吃进嘴里不对味,下次就不来了”
姜米笑了笑没接话
老刘走了之后她收拾好摊子往回走,路过赵记铺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两三个客人,不算多也不算少,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木招牌,写着“赵记卤味”
姜米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她推开院门,听见三狗在鸡窝旁边跟大牛嚷嚷什么,像是又捡到了什么好东西,大牛懒得理他,三狗一个人说得起劲
二虎在屋檐下翻账本,抬头看见姜米进来叫了一声娘,又低头继续写
四丫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看见姜米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怕做错事被骂的讨好,而是一种安然的、知道来的人是谁的笑容
姜米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
“今天有没有碰树碰草”
“没有”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有没有想起什么字”
四丫想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早上还记得几个,下午就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但娘,我画了一个东西”
“画了什么”
四丫伸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形状,不像字也不像画,像是一根弯曲的枝条,带着几片细长的叶子
“我今天看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手自己画的”
姜米看着地上那个图案,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
“好看”
四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用脚把它抹平了
“走了,进去做饭了”
姜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
水烧开的时候锅里的蒸汽升起来,在灶房昏黄的光线里模糊了窗纸上的影子
四丫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姜米往锅里下了米,盖上盖子
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传来大牛收柴火的声音和三狗逗鸡的吆喝,混在一起,像是每一天都会有的声音
但姜米注意到四丫添完柴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灰,她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像是想擦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姜米没有问
她只是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然后重新盖上
炊烟从灶房的烟囱升上去,被晚风吹散在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
夜色把院子拢住,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树根旁边那片干透的泥土上,那个极浅的点痕还在
但它不会在夜里自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