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破旧的茅草屋里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姜米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昨晚卤好的猪下水就放在灶房里。
经过一夜沉淀,那股浓郁的卤香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醇厚。
她翻身下床。
刚推开房门,就愣了一下。
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李大牛正蹲在墙边磨柴刀。
沙——
沙——
刀刃划过磨刀石。
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听见动静。
李大牛抬起头。
“娘。”
姜米皱眉。
“你大早上不睡觉,磨刀干什么?”
李大牛动作顿了顿。
“陪你去镇上。”
姜米差点气笑了。
“我是去卖东西。”
“不是去砍人。”
李大牛耳朵有点发红。
却没有反驳。
昨天卤出来的东西确实香。
可到底能不能卖出去。
谁也不知道。
镇上那么多人。
万一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他心里这么想。
嘴上却说不出来。
姜米看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也懒得拆穿。
“随你。”
“不过先说好。”
“到了镇上少说话。”
“别把人吓跑了。”
李大牛:“……”
他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就在这时。
东边的小屋门被推开。
李三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
“俺也去!”
姜米眼皮一跳。
“你去干什么?”
“卖东西啊!”
李三狗理直气壮。
“我能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
“我会吆喝。”
姜米冷笑。
“我看你会惹事还差不多。”
李三狗顿时不服。
“我怎么惹事了?”
“前天是谁把张二娘家的鸡赶进菜地的?”
“那是鸡自己进去的!”
“昨天是谁偷拿别人晾晒的辣椒玩?”
“我就拿了一根!”
“上个月是谁把村东头王瘸子的草鞋藏树上了?”
李三狗瞬间不吭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李大牛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姜米一脸嫌弃。
“你自己说。”
“你去了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李三狗憋了半天。
最后小声嘀咕。
“那我还能背东西。”
姜米没好气地摆摆手。
“行行行。”
“想去就去。”
“别哭着喊累就行。”
李三狗立刻咧开嘴笑了。
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这时候。
李二虎也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拿着个布包。
“娘。”
“这是昨天剩下的饼子。”
姜米接过来。
里面装着两张杂粮饼。
硬邦邦的。
却是家里仅剩的口粮之一。
她抬头看了李二虎一眼。
少年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姜米心里微微一动。
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布包收进背篓。
“知道了。”
李二虎点点头。
退到了一边。
他不像大牛那么直。
也不像三狗那么闹。
很多事情都藏在心里。
姜米也知道。
这孩子对自己的戒心其实是最重的。
想让他真正放下防备。
恐怕还早。
正想着。
最里面的房门轻轻打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脑袋。
李四丫抱着个竹篮。
怯生生地跑了过来。
“娘……”
姜米低头。
竹篮里装着十几颗红彤彤的山莓。
个头不大。
却挑得十分整齐。
显然是精心留下来的。
“给我?”
四丫点点头。
声音细细的。
“路上吃。”
姜米愣了一下。
这些山莓她记得。
前两天上山摘回来的时候,小丫头一直舍不得吃。
每次只敢偷偷吃一颗。
剩下的全藏起来。
没想到今天全拿出来了。
她沉默片刻。
伸手接过竹篮。
“行。”
四丫眼睛一下亮了。
像天上的星星。
姜米看得心里发软。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头发枯黄。
还有些发硬。
明显营养不良。
小丫头先是一僵。
随后却没有躲。
只是脸慢慢红了。
旁边。
李三狗看得直撇嘴。
“偏心。”
“我怎么没有山莓。”
姜米瞥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我给你两巴掌?”
李三狗瞬间闭嘴。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连一直沉默的李二虎都弯了弯嘴角。
天色渐渐亮起来。
简单收拾后。
姜米背起背篓。
李大牛提着木桶。
李三狗背着麻袋。
三个人出了门。
临走前。
姜米回头看了一眼。
四丫站在院门口。
小手紧紧抓着门框。
眼巴巴地望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
姜米忽然想起前世养过的一只小奶狗。
每次出门。
都会蹲在门口等她回来。
想到这里。
她忍不住笑了笑。
“回去吧。”
“中午就回来了。”
四丫乖乖点头。
却没有动。
直到他们走出很远。
那道瘦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门口。
晨风吹起衣角。
显得格外单薄。
从李家村到青石镇。
差不多要走一个时辰。
一路上。
李三狗的嘴就没停过。
“娘。”
“镇上是不是有卖糖人的?”
“有。”
“那咱们能买一个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穷。”
李三狗:“……”
过了一会儿。
他又忍不住开口。
“娘。”
“镇上是不是还有杂耍?”
“有。”
“那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穷。”
李三狗彻底蔫了。
李大牛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姜米白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
“你有钱?”
李大牛立刻闭嘴。
一家三口继续赶路。
太阳渐渐升高。
远处终于出现镇子的轮廓。
青石镇不算大。
却是附近十几个村子唯一的集市。
每天来往的人不少。
刚进镇。
李三狗眼睛就不够用了。
一会儿看糖人。
一会儿看烧饼。
恨不得长出八双眼睛。
姜米却没有停。
按照记忆一路往东街走去。
那里有镇上最大的肉市。
也是姜家二哥做生意的地方。
走了没多久。
远远便听见吆喝声。
“新鲜猪肉!”
“刚杀的猪!”
“走过路过别错过!”
声音洪亮。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李大牛低声问道。
“娘。”
“咱们真要去找二舅?”
“废话。”
“不然你以为我来镇上看风景?”
说着。
姜米已经来到肉铺前。
摊子后面站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手里提着剔骨刀。
满身横肉。
一看就是常年杀猪的。
正是姜家老二。
姜二郎。
此刻。
姜二郎刚送走一个客人。
抬头的瞬间。
正好看见站在摊位前的姜米。
动作顿时停住。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
再从疑惑变成警惕。
最后甚至隐隐带上几分头疼。
“姜米?”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怎么来了?”
姜米挑了挑眉。
“怎么?”
“不欢迎?”
姜二郎立马摇头。
“不是不欢迎。”
“我是奇怪。”
说到这里。
他目光扫过姜米身后的木桶。
又看了看李大牛和李三狗。
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后。
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老实告诉我。”
“这回又闯什么祸了?”
姜米:“……”
李大牛:“……”
李三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姜米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忽然觉得。
自己这位二哥。
可能比张二娘还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