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正窝在软榻上暗自神伤,脑子里一片乱麻似的,各种念头将她缠得透不过气来,一双好看的眉紧蹙着,透出一丝脆弱的痛苦。
许是太过专注,连阮明彦是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太子殿下本就不喜处处有人通报,尤其是到元翘的院子,这点从前在望月院时已经露了些苗头,自她搬到栖云阁后,便更明显,每回来了,都不许人通报。
次数多了,无论是外头值守的青衣还是一众下人都以习以为常,见着阮明彦便一躬身,悄无声息退下。
元翘被他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吓着一回,阮明彦便上了心,入屋内先抬手在门框上敲上一敲,让她先知晓。
可今日元翘心思太重,一时没注意动静,待阮明彦走到跟前了,才后知后觉地起身。
阮明彦早摸透了她的性子,见她这般慢吞吞的,便知道她又是在想什么事了,什么也没说,入了屋内在软榻上坐了,伸手将人捞进怀里抱着,这才开了口。
“这又是怎么了?”
元翘将脑袋靠在阮明彦怀里,轻声道:“想着那些事情,心里总不踏实。”
阮明彦知道她的顾虑,可知道说再多,尘埃落定之前,都没法让她宽心,便只是抬手沿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顺,将人安抚下来。
“姜颂年方才来,说了些什么?”
元翘没有隐瞒,自己这副模样,也显然是瞒不住的,便道:“听说她被人带走了,姜司言推断是柳贵妃的手笔。”
“嗯。”阮明彦神色如常,淡淡道:“孤刚回府,静姑姑便将此事说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并不在意江绮云的死活,也不害怕她会威胁到自己。
元翘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殿下竟不拦着?江氏虽然有错,可她到底是太子府的人,还知晓巫蛊案之事,若是落到柳贵妃手中,万一说出些什么……”
“说什么?”
阮明彦接了话,语气平淡,眸子微垂,带了几分强势不容反驳的笃定,“昭昭不会以为,柳贵妃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吧?”
他声音温和,声气儿落在元翘耳边还带着点酥麻,可那话语间的凌冽杀意却让元翘不寒而栗。
“更何况,她能知道些什么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什么都明说,可却又什么都说了……
元翘心中顿时一紧,被他这话挑起了隐在心底的恐慌和畏惧。
那是阮明彦一直以来在她面前尽数收敛的,作为上位者的手段和储君的威仪,更多的,则是高高在上的漠视和完全的掌控。
这让她感到不安和害怕。
在掌权者眼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旁人如此,阮明彦其实又何尝不是?只不过因为他是储君,要继承大统,要有好名声,平日里才收敛了锋芒,显得温润可欺。
而江绮云于他而言,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枚棋子,前世她顺遂,是因为棋手赢了,留一枚棋子算不得什么。
如今她被舍弃,也是因为棋手输了,她成了弃子,成了一步废棋。
元翘只觉得心中发寒。
都说兔死狐悲,她与江绮云又何尝不是如此?
连对他有用处的江绮云都能被随意丢弃,那她呢?她不过是仗着几分宠爱,这是比“有用”更虚无缥缈无法琢磨的东西。
谁也说不准,阮明彦会不会腻烦这出戏码,像丢掉江绮云一样,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
或许,她会更惨。
这个想法窜起的瞬间,便被元翘压了回去。
她不能继续想下去了,更不能再揪着不放……阮明彦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说起这些,何尝不是一种敲打?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抓住阮明彦给她的这一切,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足够不可或缺,让他在舍弃她之前,能多犹豫一分。
阮明彦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侧过头来看她。
元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怎么这样看着妾身?”
“你在想什么?”阮明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
元翘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靠在他怀里,低声道:“妾身只是在想,世间之事瞬息万变,大抵是早有定数。”
因为她的不同,让江绮云觉得她是个威胁,所以才会铤而走险,想要来个一箭双雕,将她也拉下水,却没想到自食恶果,害人不成反害己
阮明彦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他的手比元翘大一圈,骨节分明,带着暖意,毫不费力地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什么因果,有的只是能力不够,无法改变眼下的现状,也无法逆转即将发生之事,所以才给这一种无能赋予了新的名字,心安理得的面对自己的失败和无能懦弱,所谓因果,不过是说辞罢了。”
元翘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前世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前世的阮明彦,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可以漠视的凉薄之人。
可这一世的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意外。
他会耐心听她说话,会在她遇到麻烦时替她善后,会记住她不经意间提起的小事,会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护着她。
如今,他在她面前,坦然地露出自己最可怖的一面,肆无忌惮地入侵她的领地,强势地包容抗拒。
他真的在让她学着与他一起面对,而不是永远被护在身后。
她从未想过,会从阮明彦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因果是无能的借口——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论,若是被那些整日将“天命”“因果轮回”挂在嘴边的迂腐文人听了,怕是要跳起来痛斥他大逆不道。可偏偏从阮明彦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
他是真的不信命。
或者说,他从不允许自己被命运摆布。前世他能登临帝位,靠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天命所归”,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铁血手腕的果决。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虚无缥缈的因果?
元翘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重活一世,自以为看透了世事,却仍然被困在前世的阴影中,用“因果”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一切苦难都是命中注定,以此来逃避内心的不甘和愤怒。
可阮明彦却轻而易举地撕破了这层伪装,直接戳穿了她——那不是因果,那是无能。
是她前世的无能,才导致了自己和孩子的悲剧。
也是她这一世的无能,才让她永远患得患失,生怕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殿下说得对。”
元翘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