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曦的突然提问让林存汀猝不及防。
而这短时间的反应依旧足够让林存曦获取她想要的信息。
震惊,疑惑,反思,慌乱。
这些情绪都证明的确发生过。
是的,肯定发生过。
之前就有过一次不是吗?在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她的安全感薄弱,因为她事先对她与傅执承的夫妻关系设定而保持距离的时候,傅执承便找过一次哥哥。
林存汀沉默了很久,在选择捏造一个谎言和说出事实中不断摇摆。
他看着林存曦那双永远清澈的眼睛,即便在如此愤怒如此担心的情况下,她的眼睛也依旧那么干净漂亮。
让他想到了当初他跟着爸爸妈妈去孤儿院接她的时候。
她小小的一个,身上的衣服很旧也很破烂,上面有着没有办法洗干净的污渍,头发扎的很紧急,发尾毛躁,里面有很多死结。
但她洗干净了脸,足够让爸爸妈妈认出她就是林存曦,她就是是他的妹妹。
可当小小一个小曦勇敢走上前想要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的自我他的傲慢促使着他对小曦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有怜悯有好奇,但他却没有一个哥哥对一个妹妹的疼惜。
所以他做了一个很混蛋的事情,在她走上前想要拉住他的衣服,并怯生生带着期望地喊他哥哥的时候,他因为这种奇怪又复杂的情绪后退了。
他带着厌恶的眼神落在了她脏脏的鞋子上。
于是,他便在那双澄澈如小鹿般的眼睛里看到了伤心看到了歉意也看到了孤独。
她满怀期待地投入家人的怀抱,可他的
他本该道歉,本该将小小的她抱进怀里。
可是他没有。
以至于后来,也是很后来的后来,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小曦长大后的一些洁癖,尤其是在注重自己的着装和面容上的洁癖,跟他小时候那个伤人的举动脱不开关系。
人越长大好像就越难以道歉,自尊和面子像胶水一样黏住了口喉,好似一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就会撕扯皮肉,带来痛苦。
也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
一切都过去了。
可一切都没有过去。
凡事都自由因果,不会因为时间的消逝就会了结这个因果。
林存汀看着林存曦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低下了那他所谓有着尊严的高傲的头颅。
“对不起,小曦。”
他严重的悔恨和悲恸太过浓厚,林存曦不太理解。
生病的分明是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跟她说对不起?
这种被瞒着的滋味很不好受,她宁愿清醒着痛苦,也不想感受被自己最亲近的人隐瞒某种事情的痛苦。
是一种孤独的煎熬。
“哥哥?”
林存汀将人抱在了怀里。
“对不起,当时我应该抱着你的。”
“对不起,小曦。”
林存曦瞬间就明白林存汀在说哪一件事情。
她之前总是把这个敏锐的特性称之为自己的直觉。
可现在,她却明白。
所谓直觉,不过是大脑在短时间内处理了过度的数据信息,在没有办法得出明确的结论时给出的一个最直观的体现上身体上的回复。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孤儿院的事情。
但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记得最深刻的并不是在孤儿院时被排挤被霸凌,吃不饱睡不好,还要担心自己被变态叔叔给盯上等等等等。
她记得最深刻的一直都是在她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哥哥的时候,满怀期待地走过去想要感受家人温暖的拥抱时,那后退的一小步。
只是一小步,就让她记了十几年。
她想过要忘记的,她努力过,期满过自己,但没有成功。
这个迟来的道歉并没有让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把她迅速带回到当时的那个时刻,然后又重新体会了那一刻的心酸和痛苦。
林存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涌上鼻尖的酸涩。
她并不想原谅,将人给推开,不想看他痛苦的模样,移开视线,轻声问。
“你还要瞒着我吗?”
林存汀摇头。
他没有说傅执承到底跟他说了一些什么。
只是说。
“我的确病了。”
“我忘记了六岁时发生的所有事情。”
林存曦问。
“那为什么现在想要想起来。”
林存汀脸上的情绪厚重到让林存曦惶恐。
“因为你走丢的时候,我应当跟你在一起。”
一句话,就像是夏天黑色的夜晚里,突然惊起的一道雷。
这道雷就那么直接且迅速地击在林存曦的眼前。
她觉得自己不太能够理解这些字。
“什么意思?”
她在他的身边,又怎么会走丢?
在上次与傅执承离开后,林存汀又去派出所查看了当年林存曦走丢的卷宗。
上面写的一字一句他都记得很清楚。
那个冰冷的地方,也让他的头疼再一次发作。
“那个时候你跟我在家里的一栋度假别墅里玩耍。”
林存曦瞬间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只有我们两个小孩?家里没有安排保姆吗?”
林存汀苦笑。
“安排了。”
“所以,是那个保姆的失职?”
林存汀点头又摇头。
“不只是保姆。肯定跟我有关系,小曦。”
林存汀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本就不好的面色在此刻更加惨白,看上去很痛苦。
林存曦抓住他的手。
“为什么一定跟你有关系?”
林存汀苦笑。
“显而易见,不然我怎么会忘记所有的事情?”
一定是有什么是小时候的他没有办法承受的,所以身体选择了最好逃避的方式。
林存曦却将他的手抓紧。
相比之下,她小小的手,却格外温暖有力。
她说。
“猜测并不是事实,哥哥,为什么要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将所有责任都背在你的身上?”
林存汀却一直在摇头。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有点小聪明,自傲,得到偏爱觉得理所当然,唯我独尊。
他自小就是这样。
所以在孤儿院接小曦的时候,他会做出那样伤人的举动。
小时候的他,做错了事,他不会轻易反思,但凡有任何大人的介入,他宁愿自己继续错。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骨子里的反骨叛逆。
也是懦弱。
所以,他认为。是当年的自己没有勇气承担责任,所以身体机制选择遗忘替他承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