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澄看着陆嘉和点点头,意思不言而喻。
要想留住夫人,只能用她在乎的人事物强行让她留下来。
陆嘉和立刻站起来,把桌上的军报推到一边:“备车,去旁支。”
奇澄看他迫不及待的背影,没忍住挑挑眉。
*
陆家旁支住在城东,几户人家合住一座两进的院子。
从前陆家还没起来的时候,这几户就是本家最穷的亲戚,只能靠着族里接济过日子。
后来陆嘉和当了少帅,拨了一笔钱替他们翻修了院子,又给几个年轻人在城里谋了差事,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他们见陆嘉和一面不容易,平时有事都是托人递话,逢年过节才敢上门问安。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
陆嘉和下车往里走,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砖。
他沉着脸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这种家庭也别指望有门房了,开门的是旁支里辈分最高的陆三叔,也正是阿启的爷爷。
六十来岁,背有些驼,看到陆嘉和站在门口,他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慌张把门拉开,弯腰叫了一声“少帅”。
陆嘉和自然不知道他这尊大佛突然降临,给陆三叔带来怎样的心如鼓擂。
他直接走进去,看见院子里几个妇人正蹲在水井旁边洗衣裳,知道他到来都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衣裙上擦了擦,迈着急促的小碎步低着头站到一边。
有个四五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情况,从廊下跑出来,被他娘亲还是谁一把拽住,死死捂住了嘴。
所有人的状态就是四个字:如临大敌。
陆嘉和在院子中间站定,目光扫一圈,随意开口问了一句:“阿启之前住的那间屋子在哪。”
陆三叔弯着腰在前面带路,穿过前院往后面走。
后面有一排矮房,其中一间门已经开着,想来就是阿启的房间。
透过门口可以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小床和一只矮柜,床上的被褥叠得齐齐整整,柜子上搁着一只旧布老虎。
陆嘉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拿起那只布老虎翻过来看了看。
布老虎的耳朵都被磨掉一块,露出里面的棉絮。
在陆府,阿启的玩具都玩不过来,就算是准备丢掉不要的旧玩具,也不可能是这幅破烂样。
“小少爷走之后这屋子一直空着,我们没敢让人住,毕竟算是小少爷的屋子了。”陆三叔站在门外,声音压得谨小慎微,“被褥是前阵子刚晒过的,柜子也擦过,少帅要是有什么吩咐,随时都能收拾出来。”
陆嘉和把布老虎放回柜子上,转过身看着他。
其实他没有任何意思,但陆三叔被他那一眼看得直接往后退了半步,腰弯得更低。
“是……是我说错话了,小少爷金尊玉贵的,自然不用回来……”
院子里那几个妇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交换着眼色。
陆嘉和站在矮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谨小慎微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人靠他活着,因此怕他,敬他。
他们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所以这么谨小慎微,毕恭毕敬地跟着他。
寒暄完,如果其他人也同意刚刚那种氛围算是寒暄的话,陆三叔把陆嘉和往正屋引。
步子弯弯绕绕,穿过前院天井,走上台阶。
正屋的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面上搁着几只粗瓷茶碗和一壶刚沏的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旁支的条件做到这样,已经是很周到。
靠墙的条案上还供着一只香炉,炉里插着几根整在燃烧的香,贡品看起来寒酸极了。
不过对陆嘉和来说,香火是不可能和客人出现在一个屋子里的,这本身就已经够寒酸了。
陆三叔弯腰把主位那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又退后两步,侧身让开赔笑:“少帅您坐。”
陆嘉和沉着脸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目光扫了一圈屋里。
几个旁支的男人跟着进来,竟全部站着,陆嘉和无奈开口,“坐吧。”
他们才挨着墙边的椅子陆续坐下,一个个腰背挺得直,手搁在膝盖上,没人先开口。
陆三叔站在桌边,亲自倒了一碗茶双手捧过来放到陆嘉和手边,然后才在离陆嘉和最近的位置上坐下。
陆嘉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开口之前不紧不慢地放下,仿佛是在聊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但众人都知道,不可能不重要。
否则陆嘉和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阿启现在跟着沈鸢,你们这边知道吧?”
陆三叔的腰弯得更低了些:“知道的,知道的。”
“你们怎么看?”
陆嘉和抛出一个堪称致命的问题。
陆三叔和自己儿子对视一眼。
他儿子坐在墙边那把椅子上,本来就低着头紧张,听完这个问题手指更是在膝盖上轻轻搓着。
陆三叔知道指望不上他这个儿子了,他转回头来,斟酌了一下措辞:“少帅,您放心,阿启既然跟了少帅和夫人,那就是少帅和夫人的孩子,我们话说,更不会有非分之想,只要……孩子过得好就行,我们不会添乱。”
一番话体贴懂事,可惜并不是陆嘉和想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