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衍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宝珠面前微微弯下腰，低头观察阿启。
阿启正睁着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像是有些好奇这个高大的人是谁，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伸手朝傅衍之的方向抓了一下。
傅衍之看着那只小胖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抬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阿启的掌心。
阿启立刻攥住他的指尖，紧紧握住，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鸢有些惊讶，宝珠则是一脸激动，“傅先生，阿启很喜欢您呢！”
“谢谢他的喜欢，这孩子眉眼长得好。”傅衍之直起身，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以后肯定好看。”
沈鸢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宝珠站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左右看看两个人，再看看自己怀里咯咯笑的小娃娃，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
像是看到了什么她不该看的东西。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一下。
这画面像是一幅美好的画，三个人站在灯下，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拢在一起，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暖雾。
傅延之难得的感到安心和宁静，夜色清蒙，只有朦胧的灯光笼罩着他们，
但他不太适应这种氛围，他轻咳一声转过身坐回椅子上，这时他才得以看清沈鸢的模样。
傅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他忽然伸出手靠近沈鸢的腰肢。
沈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呼吸都窒了一下。
但傅衍之没有碰到她。
他看着她裙摆侧面那些细细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留下的，这才发问，“衣服怎么刮花了？”
沈鸢松口气，心脏跳得有些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痕迹，是她翻墙进那个废弃院子的时候蹭到的，她还没来得及换：“小事，蹭了一下。”
傅衍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辛苦了。”
沈鸢心想她今晚行程虽然很满但还好，以前比这累的时候多的是。
宝珠深有同感，像是找到知音一般！
她也觉得太太这一晚上太辛苦了！
她听到傅衍之说起这个，感觉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机会，憋了一晚上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傅先生您是不知道，太太今晚先是去百乐门费心费神，后面又紧急去了码头，后面又回去百乐门，现在又赶过来见您，这一晚上就没歇过，根本没休息好，尤其是那个叫顾……”
沈鸢淡淡扫了她一眼，宝珠立刻明白这根本不是该说的，果断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傅衍之听完想了想，目光落在沈鸢脸上，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小姐说这个点约见我是因为我这个点才有空，其实是自己只有这个点才能抽出空来吧。”
沈鸢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后颈，不疼，但有些发麻。
挺不习惯的。
但以后还要多多合作，于是顺势发挥了在顾尘安面前那番演技。
沈鸢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换了一副乖顺的神情，抬眼看了傅衍之一眼。
“可是我想见傅先生的心是真的。”
神情很是真诚，让人挑不出错。
傅衍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两秒，他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演，然后他放下茶杯，抬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他维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像是需要缓一缓才能重新面对她。
“……算了。”
他放下手，声音带着一丝跟自己妥协的意味。
沈鸢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像是一只很听话的猫，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傅衍之看着她那副样子，不免好奇，他知道她今晚去百乐门是为了什么，林督军的欢迎宴她不可能不去。
可她后来又去了码头、又回了百乐门，为什么？他没有问。
他能看出她不想说，也知道问了也未必是实话。
两人之后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合作的事，吉祥商会和坐拥江左的傅系军阀一起，很多事会变得非常方便。
沈鸢这一趟本是想把傅衍之更拉进一些，至少要做到他离林督军远一些，离她近一些，但现在看来……
他缺席百乐门的宴会本就是一种信号，她算是多此一举了。
不，也不算。
沈鸢脑子里冒出方才傅衍之伸手逗弄阿启的一幕。
傅衍之站起来：“走吧，天快亮了，我认同这丫头的话，你需要好好休息。”他顿了一下，“一路小心。”
沈鸢也站起来：“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傅衍之一眼。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点微光，可以让人感知到她是高兴的。
沈鸢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我很期待和傅先生的下次见面。”
傅衍之站在房内没有送她，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你最好是。”
语气不算好，但神情很柔和。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沈鸢歪了歪头，不明白这意思。
傅衍之无奈摇头，温声道：“没什么，我也很期待。”
明明是很聪明的人，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像个呆瓜一样。
没良心的呆瓜。
“好的。”沈鸢乖巧地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想起。
宝珠抱着阿启跟在她身后，走出好一段路才小声说了一句：“太太……傅先生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沈鸢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呢。
她走在前面，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被风里的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那句话带给她的感觉，让她很不习惯。
宝珠跟在她身后，脸和耳朵还是红红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烫的。
她都不知道为什么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启，阿启又睡着了，小脸埋在宝珠的肩窝里。
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框的缝隙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像是长夜将尽时最后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被天光一点点地吹散。
这一夜，很不错呢！
宝珠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