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百乐门，跟着沈鸢一路往东，宝珠还在好奇她们这么晚了还要去见的人是谁，她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最后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只能是傅先生。
除了傅先生不会有别人！
宝珠懊恼着，这么简单的问题她竟然需要想这么长时间。
很快，她们到了。
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盏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瞬。
沈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宝珠抱着阿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阿启已经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小手攥着宝珠的领口，像是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安。
门被推开，沈鸢正低头给自己倒茶。
她没有抬头看，只听到脚步声跨过门槛，沉沉稳稳的。
一个人带着一整晚的疲惫走进来，但并没有把那份疲惫表现出来。
他甚至看起来更温和了一些。
沈鸢对此有些讶然。
傅衍之走进来，军装没换，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底下被衣领磨了一整晚的皮肤，这种衣服材质硬挺，竟把皮肤磨得有些发红。
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眼眶微微凹陷，是累极了之后才会出现的状态。
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他肩背宽阔，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投射出一道高大的影子，光只在他侧脸上落了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让人看着就想要感叹造物主的偏爱。
他站在门口看了沈鸢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什么含义的光，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目光柔和了些许。
“你倒会挑时间。”他关上门，在沈鸢对面坐下来，姿态放松了许多，靠着椅背，“这个点都没什么人活动，卖早点的都没起床，我还以为我至少要等到天亮你才会来。”
沈鸢把倒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我是故意的，毕竟只有这个点傅先生才有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声音又动听得不行。
此女子很会说话。
傅衍之笑着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正好入口，他几乎是享受地放下茶杯，心里那一点像是被什么轻轻拂过的暖意还没来得及升起来，沈鸢已经开口说了下一句。
“林督军来了申城，对傅先生的影响怕是最大的吧？”
傅衍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她那双黑漆漆、仿佛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里找到点什么东西。
没有。
起码他找不到良心这种东西。
傅衍之把茶杯推远了些，靠回椅背，语气淡了几分：“还好。”
沈鸢没有察觉他语气里那一丝冷，继续说下去：“傅先生忙到这个点难道不是因为林督军吗？今晚百乐门那场宴会您没去，到处都在议论。”她顿了顿补充，“还会讨论您的立场。”
“议论什么？”
“忧惧，或者激动。”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前者是怕两大军阀在申城附近生起战事，后者是觉得局面变动会有新的机遇。”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傅衍之一眼，“不少人在跃跃欲试呢。”
傅衍之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那沈小姐是哪一种？”
沈鸢像是被他问住了，微微偏了一下头，仿佛真的在想这个问题：“哪一种都不影响我。”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
很有自信。
“如果战火真的蔓延到申城呢？”傅衍之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不怕？”
沈鸢张了张嘴，那句“不怕”已经到了嘴边了。
她在心里想，她从一年前开始，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没有父母，没有家族，更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她早就没有什么弱点了。
可她开口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傅衍之的肩头，落在了宝珠怀里那个正睁着黑亮眼睛四处张望的小身影上。
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下，像一颗糖被含住了又翻了个面，然后她听到自己说。
“……或许会。”
傅衍之原本只是在逗她，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不咸不淡地把话岔开，或者说一句牙尖嘴利的话来堵他。
可她这样说了。
她真的会怕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她好一会，像是在确认“或许”二字到底有多重。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安抚意味，“不用怕。”
沈鸢愣了一下，没有预料到他会说这三个字。
她低下头，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气氛沉默了几息。
但并不是尴尬，因为宝珠站在后面，整个人呲牙咧嘴的。
宝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控制不住。
傅衍之主动开口换了一个话题。
“你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
他转头，目光落在宝珠怀里的阿启身上，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已经褪了大半，换了一种他不常露出的好奇神色。
沈鸢眨了一下眼，表情有些懵懵的，像是被他的问题问住了：“不是你在信里说想看的吗？”
傅衍之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确实有那么一回，他在信里随口提了一句，说她身边那个孩子很是乖巧，但他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因为不想让信的字数看起来很少，但他又实在不是很会写信。
信寄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有点不记得写过这句话了。
他没想过她会记得。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喝完又喝了一口，把那句话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一起咽了下去。
但还是动了动唇角。
她能记得他说的话，很好。
接下来他应该展开这个话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