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把视线从极远处的厂区黑漆大门上收回来。她低下头。看着顾砚之脚边那个被胶鞋底碾得稀烂的烟头。烟丝爆开,混着一点夜露的潮气,已经彻底死透了。
“孙芳要亲自下场。”沈知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极平。没有因为刚才那通充满挑衅的电话而起半点波澜。“她一个靠物资局退下来的男人在背后牵线。靠黑仓库倒换滑石粉起家的女流氓。现在摇身一变,把自己当成省城规矩的制定者了。”
“她有这个底气。”顾砚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后半夜突然刮起来的硬风。“陈宗元那个东郊新仓库,连着四条能直接上省道的土路。按理说,顶着药监局‘备查名单’的压力。他最该做的就是连夜装车。把那批没走完的假药分散运往下面县城的野药店。”
顾砚之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极其敏锐的狼性。“但他停了。两扇铁皮大门死死锁着。连看门的狗都撤了。极其反常。这绝对不是断尾求生。”
“这是等着请君入瓮呢。”温娆把扛了一路的半截木棍“当”地一声杵在青石板上。她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凶悍的弧度。“那娘们在电话里说什么来着?这省城是她的地盘?她是不是真以为用几张盖着红章的破纸。就能把全省城的路都堵死。”
“她堵不死路。”沈知禾把手插进粗布棉袄那极深的兜里。手指碰到兜底那颗冰凉的铜扣子。“但她能把水搅浑。既然她把夜间通道关了。摆明了是不想跟咱们玩捉迷藏了。她要在这所谓的‘她的地盘’上。用明面上的手段,正大光明地压死我们。”
“那咱们干什么。”温娆握紧了棍子。“去东郊砸他的铁皮门?”
“不砸。”沈知禾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还在发着幽暗灯光的电话亭。“他们不动。是因为他们心虚。心虚的人才需要锁门。”
她看向温娆。“我们开门。明天一早。联络点那扇铁皮门,给我大敞着。锁摘了扔在桌上。她孙芳不是说这是她的地盘吗。”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那就在她的地盘上。看看是谁的人,先进这扇门。”
冷风卷着一片枯杨树叶子。从三人脚下打着旋刮过去。发出刺啦刺啦的干响。
天亮得极慢。
省城那种灰蒙蒙的、带着重工业煤烟味的雾气,死死压在机械厂那排红砖家属楼的上头。早班的高音喇叭还没有响。巷子里只有清洁工拿大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
黄素琴今天来得极早。
“嘎吱——哐当!”
极其沉重的一声闷响。联络点那扇绿漆剥落的铁皮门被一脚踹开。
黄素琴喘得像个破风箱。她穿了件极厚实的蓝布罩褂。两只手死死扒着两把极其老旧的实木椅子。椅子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磕掉了一块木头碴子。
“让让!赶紧让让!”黄素琴满头大汗地挤进屋。直接把两把椅子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传达室里原本就没多大地方。那张昨天被温娆生生掰成两半的旧长条桌,现在只剩下一半,孤零零地靠在墙根底下。这两把椅子一放。屋里立刻变得极其逼仄。转个身都能撞到膝盖。
沈知禾坐在那仅剩的半张桌子后头。手里握着那支蓝黑钢笔。正在那本牛皮纸登记册上,给昨天发生的事做极简短的批注。
她没抬头。“去哪弄的。”
“服务公司后头那个废品站。”黄素琴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屁股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椅子背发出一声危险的惨叫。“我昨天半夜就惦记着这事。你们把那半张桌子扛去药监局了。这联络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以后要是有家属来诉苦。总不能让人家站着哭吧。”
黄素琴从兜里摸出一块发黄的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煤灰。“那看门的老大爷死活不给。我说这是机械厂厂办批下来的互助点用的。硬生生从他那个堆废铁的棚子里刨出来的。没花钱。”
温娆拎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从隔间里出来。盆里冒着刚烧开的热水气。
“行啊黄主任。这扯虎皮做大旗的本事,你现在是用得滚瓜烂熟了。”温娆把盆往地上一放。抓起一块破抹布,扔进水里。“滋啦”一声。热水烫得她手一缩。
“啥虎皮。这是正经事。”黄素琴白了她一眼。站起身。拍了拍那两把虽然旧,但木料极其扎实的椅子。“以后这屋里。一把给来求助的家属坐。一把给看病开药的留着。”
正说着。门外头那阵极其均匀的扫地声。突然乱了。
像是有一双脚,在煤渣路上极其犹豫地拖沓着。走两步。退一步。脚底板擦过地面,发出一种极其令人心烦的摩擦声。
沈知禾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出一小团黑色的墨迹。
她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余光越过那两把刚搬进来的旧椅子。直接投向了那半扇大开的铁皮门外。
晨雾里。
那个穿着藏青色旧罩褂的女人。又来了。
刘小英。
她今天把那件破罩褂的领子竖得极高。几乎盖住了下巴。但左眼角那块暗紫色的淤青,比昨天显得更深了。不仅如此,她的右边脸颊上,多了一道极其明显的红肿。是那种刚刚挨过一巴掌。五个手指印都还没完全消退的红。
她停在门槛外头。双手死死绞着下摆。
她看着大开的门。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两把椅子。她没敢进。
温娆正拧着热抹布。抬头看了一眼。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站那当门神啊?”温娆把抹布往盆沿上一摔。水花溅在青砖上。“这外头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要进就进,不进赶紧回家做饭去。在这晃悠啥。”
这话极其糙。一点都不好听。
但刘小英听见这话。不仅没跑。那双因为惊恐而极度收缩的瞳孔里,反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松懈。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极其粗暴的沟通方式。太客气,反而会让她觉得里头藏着什么要命的陷阱。
她咽了一口极干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那只干瘦的脚。踩过了那道被蹭亮的木门槛。
屋里的温度其实没比外面高多少。炉子还没完全生旺。但刘小英走进来的时候。还是极轻微地长出了一口气。
她没往沈知禾那半张桌子跟前凑。她就停在黄素琴刚搬进来的那两把椅子旁边。手极其局促地在其中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摸了一下。上头还有黄素琴没擦干净的一点浮灰。
“我……”刘小英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在这个除了风声就是翻纸声的破屋子里,几乎听不见。
沈知禾放下笔。
她把那本牛皮纸登记册合上。封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有事?”沈知禾问。眼神没有半点怜悯,极冷。
“没……没事。”刘小英吓得往后缩了半寸。手指死死扣住椅子背边缘。“我就是……就是想问问。”
她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沈知禾的脸。又极快地低下头。
“我今天。能在这。多坐一会儿吗?”
这话极其卑微。甚至带着一点极不正常的试探。她不是来求助的,也不是来告状的。她只是想在这两把刚搬进来的空椅子上。买一段不用挨巴掌的时间。
黄素琴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张嘴问她脸上的巴掌印。
沈知禾极其干脆地开口。打断了黄素琴没吐出来的话。
“能。”沈知禾说。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废话。没有问她为什么。
温娆走过去。拎着那把刚拧干的破抹布。在刘小英摸过的那把椅子上。极其粗鲁地胡乱擦了两下。抹布的酸臭味散开。
然后。温娆用脚尖。在那把椅子的腿上轻轻踢了一下。把原本有点歪的椅子。直接推正了。正对着墙角那个正往外冒着火星子的蜂窝煤炉子。
“坐吧。”温娆拿着抹布转身。“这椅子结实。就算外头有人拿砖头砸门。你也摔不下来。”
刘小英看着那把被推正的椅子。
她极慢、极慢地转过身。半边屁股,极其僵硬地挨在了那块冷硬的实木座板上。椅子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她坐下了。在孙芳口中那个所谓的“她的地盘”上。这是第一个主动坐下来的人。